靜女其姝_第3章 此刻卻道
此刻卻道:「孺子也,不足與之謀!」
我這才知道。
因楚瑩家世不顯,既無兵馬倚仗,亦無世家清流之名,於大業無甚助力。
謝家的謀士對此不滿,認為她不堪為謝侯妻。
謝若安和眾人大吵一架,至今焦頭爛額。
父親說。
為美人千里奔襲本是美談一則,如今,卻是過猶不及了。
還未過門便有此事。
雖有謝若安一顆真心,想來楚瑩今後的日子也不會好過。
我卻不覺得暢快。
世道艱辛,女子尤甚。
前世我汲汲營營,為謝侯不喜。而今她天真爛漫,卻又不能服眾,乃至揹負罵名。
可見為女為婦。
無論如何都受人話柄,難得圓滿。
7
我和徐行之的婚事定在來年春天。
聽說,他找了不少人來算,才定下這個諸事皆宜的吉日。
九月重陽前。
我收到徐母邀請,去對岸小住。
時下未婚夫妻不拘男女大防。
我也有意去看看對岸情況,當即辭別父母,帶著侍衛南渡而下。
下船時,徐行之親自帶人來接。
不知為何,他一路都很侷促,下馬時,還踉蹌了一下。
惹得眾人皆笑。
我戴著帷帽,隔著薄薄的紗看去。
沒由來地記起,他前世一直不曾娶妻。
他輕咳一聲。
低聲告訴我家中情況。
徐父早逝,徐母和善,還有一個十歲的弟弟,叫徐致遠。
都是後來起勢才改的名字。
大概是深知草莽名聲的危害。
我到徐府時,滿院的夫子正追著一個小孩唸經似的教書。
徐致遠不堪其擾,大叫著爬到院中樹上。
又被徐母一水瓢給打了下來。
我在徐府小住半月。
和徐母一起做蓬餌,互佩茱萸,釀菊花酒。
徐行之還揹著他哥偷了幾壇酒,要與我一醉方休。
北方士族皆道徐氏粗鄙。
我卻覺得,他們有難得的質樸真心。
8
徐行之更是如此。
他很得民心,又精通水師,頗有將才。
前世沒能北上,除卻休養生息,想來,也有不適應中原地勢的原因。
恰好我曾隨謝若安奔走七年,見他操練大軍,便忍不住多說了幾句。
他麾下謀士眼前一亮,正欲與我細談。
卻聽他忽然嘆了口氣。
目光沉沉地望向我。
我一時怔住。
驀地記起前世謝若安的目光。
疑心他的下一句會不會也是,我工於心計?
我甚至想好,他若敢這樣說,我便給他下藥,長此以往,將權柄握在自己手中。
可他只是看著我。
有些悵然道。
「女郎究竟吃了多少苦,才能比我還懂這些?」
一瞬間,我別過頭去,淚如雨下。
幾天後,徐行之親自送我回了吳郡。
特產、奇珍塞了滿滿一船。
徐致遠甚至想把自己也藏進去。
他說我講課比夫子有意思得多,他捨不得我。
徐母要穩重些,一味往我包袱中塞自己做的吃食。
前世今生。
我很少得到這樣的溫情。
我的父母雖恩愛,待我也慈和,可到底循規蹈矩。
最親近時,也不過出嫁前伏在母親膝頭,夜半小話。
更別提後來做了侯夫人,要操持內務,要寬和典雅,時時自省......
已經很久很久。
沒人把我當成一個需要關愛的孩子了。
徐行之有些羞赧。
「見笑,他們太喜歡你。」
我搖了搖頭。
認真道。
「他們很好。」
9
我歸家次日。
門房來報,謝若安要見我一面。
我不想見,便讓人回絕了。
然而半刻鐘後,門房又拿著一個木匣進來。
裡面是我所贈謝若安的舊物。
我親手繡的佩蘭香囊。
退婚後,他竟然還留著這樣的物件。
我深吸口氣,到底是去了。
半月未見,謝若安負手而立,只是轉過身來時,眸色深深,面容上是掩不去的憔悴。
「靜姝。」
他低聲喚我,眼中有鬱氣一閃而過。
我後退一步。
當著他的面,剪碎那隻香囊,沉聲道。
「無論謝侯所為何事,以此物相脅,都是小人所為。」
他扯了扯唇,似有不解,「自從錯認後,女郎似乎對我一直很厭棄,可之前,我們明明也相談甚歡,不是麼?」
我不好說前世我已恨他入骨,唯有沉默。
他低嘆,「也罷,此番是我有求於你。」
話落,只見他深深作了一揖。
「請女郎勸令慈將楚瑩收為義女,將來,再從吳郡太守府出嫁。」
「我已問過府君,他們說,全憑女郎的意願。」
幾乎是一瞬間,我便明白他的意圖。
在路上時我就聽說。
因他一意孤行娶楚瑩為妻,門下謀士,有的,已經另投明主。
這件事若是能成,他便能堵住悠悠眾口。
我垂下眼睫,並沒有立刻答應。
依然問他。
「謝侯能付出什麼?」
說到底,我和楚瑩並沒有什麼仇怨。
前世遠嫁後她不曾聯絡過謝若安,今生也算得上無辜。
認親一事可大可小。
父親母親既交給我決斷。
我想要最多的利益。
而我很清楚,崔氏一脈向來沒有入主天下的志向,亂世之中,只求自保。
沉默半晌。
謝若安問我,「女郎想要什麼?」
我沒怎麼猶豫。
「我要謝侯發誓,無論何種境遇,此生都不對吳郡發兵。
」
謝若安看了我一會兒,道,「好。」
他苦笑。
「不管你相不相信,我本就不會對吳郡做到這步。」
我自然是不信。
這話幾分真幾分假,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