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試放榜那日,全家從良_第7章 7臨行前一天夜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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臨行前一天夜裡,我在後院練箭。
月光很亮,靶子上的紅心被我射得快爛了。我抽箭、搭弓、拉弦、瞄準、放箭——每一個動作都不需要思考,已經刻進了骨頭裡。
我爹從後門走出來,手裡拎著兩壺酒。我哥跟在後面,肩上扛著一個大包袱,手裡還拎著兩個。
他們在我旁邊的石凳上坐下,我爹遞給我一壺。
我接過來,仰頭喝了一口。是涼州最烈的燒刀子,入喉像火燒。
我哥不喝酒,只是坐在旁邊,把他的外衣脫下來披在我肩上。我太瘦了,他的衣裳披在我身上,像裹了床被子。
我爹自己喝了一口,看著月光下那個破破爛爛的箭靶,忽然開口。
“這個靶子,是你七歲那年自己扎的。”
我說:“嗯。”
“我記得當時我還罵了你一頓,”我爹低聲笑了笑,“說你不好好唸書玩什麼弓箭。是你牛叔偷偷用邊角料給你打了一副箭頭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時候我就想,”他頓了頓,“這個兒,怕是不一般。”
他仰頭又喝了一大口。
“後來你越長越大,我越來越慌。你讀的書我看不懂,你寫的文章我認不全字。你十歲就能在賬本上挑出我算錯的地方。”
“我那時候就知道,你早晚是要走出去的。”
他轉過頭看著我,眼睛裡有些亮晶晶的東西。
“兒,爹這輩子沒什麼出息。前半輩子替朝廷戍邊,後半輩子守在這間酒肆裡。你哥雖然有一身力氣,但也不識字。你那些叔叔都聽我的,但我這個當哥的,能幫他們的也只有這麼多了。”
“我最大的本事,就是沒攔著你。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:“我十六歲投軍,沒讀過書,字都認不全。人家都說百無一用是書生,我知道那是屁話。因為我見過的那些大將軍、大人物,沒有一個不識字、不懂道理的。”
“我這一輩子就這樣了。你哥這一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。但你不一樣。”
他看著我,一字一頓地說:“兒,你替爹、替你哥,去看看那個更大的地方。”
我哥在旁邊猛點頭,他說不出什麼大道理,只是悶聲重複了一句:“弟,你去。家裡有哥。”
我沒說話,只是仰頭把壺裡的酒喝乾了。
然後我站起來,重新抽了一支箭。
拉弓,瞄準,放箭。
箭正中紅心。
“爹,哥,”我背對著他們說,“我走了,酒肆誰幫爹算賬?”
我爹愣了一下,然後笑出聲來。
我哥大聲說:“我幫爹搬酒罈子!但是賬還得爹自己算,這個我真不會。”
後門吱呀一聲開了,我娘端著一碗熱湯餅走出來。
“大半夜的不睡覺,父子仨在這喝西北風。”她把湯餅塞進我手裡,瞪了我爹一眼,又嗔怪地拍了拍我哥的腦袋,“也不怕弟弟著涼。”
我爹訕訕地站起來,拍拍屁股上的灰。我哥也跟著站起來,把肩上的大包袱放到石桌上。
“弟,這個包袱裡有你愛吃的肉乾,哥給你曬了小半個月。還有一件新襖子,娘做的,京城冬天比咱這兒冷。還有......”他撓了撓頭,“還有哥給你削的那根棗木棍。”
“行了,早點歇著。明天一早還要趕路。”
他走了兩步,又回過頭。
“弟。”
“嗯?”
“到了京城,要是有人欺負你——”
他說到一半停住了。
他想說“寫信回來,哥替你揍他”,但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合適。京城不是涼州,他一個賣力氣的酒肆夥計,憑什麼替弟弟出氣?
我沒等他說完,接過了話頭。
“我知道。我在涼州有人。”
我哥愣住了。
我笑了笑,低頭吃了一口湯餅。
“我有開馬鋪的馬叔,打鐵的牛叔,賣茶的楊叔,開糧鋪的趙叔。”
“有腿上有舊傷、胸口紋著龍虎的前鋒營百夫長。”
“還有一個人能扛三隻羊、攢了十年酒、胳膊上紋著狼頭的哥。”
“誰敢欺負我,我就寫信回來。我這些叔叔和我哥,雖然比不上當年年輕了,但還是能打。”
我哥轉過身去,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。
然後他悶悶地罵了一句:“臭小子。”
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......
第二天一早,城門還沒開,酒肆門口就擠滿了人。
不止是我爹孃和我哥、幾個叔叔,半條街的街坊都來了。布莊老闆娘塞給我兩匹新布,豆腐坊老闆娘包了十斤豆腐乾,開藥鋪的老掌櫃遞過來一個藥囊。
我爹站在最前面,胳膊上套著長衫袖子,前胸後背的藥水味還沒散乾淨。他什麼都沒說,只是把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塞進我包袱裡。
我哥站在我爹旁邊,背上揹著、手裡拎著、肩上扛著——他幾乎把所有能塞的東西全扛上了。那個大包袱裡除了我娘做的衣裳、趙叔的白麵,還有他曬的肉乾、他削的棗木棍,以及一個用粗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小罈子。
他把罈子塞進馬背上的行囊裡,低聲說:“這是哥藏的第一罈酒,你帶上。到了京城,想家了就喝一口。”
我掂了掂那個罈子,分量很沉。
“哥——”
“別廢話,”他學著我爹的語氣擺擺手,“你替你爹和你哥去京城好好看看,回來的時候跟哥說說,京城是個什麼樣。哥這輩子怕是去不了了,但你去了,就等於哥去了。”
我說不出話,只能點頭。
我轉過身,對著所有來送我的人,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。
“各位叔伯嬸孃,林昭走了。”
“我在京城,不會給涼州丟人。”
馬背上的包袱很沉,裡面有趙叔的兩袋白麵,有豆腐坊的豆腐乾,有藥鋪的藥囊,有布莊的新布,有牛叔親手打的一把小銀刀,有楊叔包了一夜的茶葉,有馬叔專門挑的馬鞍,有我哥削的棗木棍和藏了十年的酒。
還有我爹的半輩子,我孃的全部,我哥攢了十年的心意。
我翻身上馬,沒有再回頭。
因為我知道,回頭了就走不了了。
......
到了京城以後,我才發現,涼州的狀元在京城不過是尋常。
翰林院裡最不缺的就是各科的魁首。有人三歲能詩,有人七歲能文,家學淵源、世代簪纓者比比皆是。
而我是涼州來的。我的父親是開酒肆的,我的母親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全,我的哥哥大字不識一個,我的一群叔叔不是馬伕就是鐵匠。
剛進翰林院那陣子,沒人明面上說什麼。但有些東西,不需要說。
同期進翰林院的幾位同僚約著去酒樓小聚,叫了一圈,唯獨沒叫我。他們聊起家世時,說父親是某部侍郎,說祖父是某科舉人,說族裡出過幾位進士。
輪到我時,我笑著說:“家父在涼州經商。家兄在涼州......搬貨。”
桌上安靜了一瞬。
有人立刻岔開了話題。
那天晚上回到住處,我坐在窗前坐了很久。月亮很亮,和涼州一樣的月亮。
我想起酒肆後院那個箭靶子,想起我哥扛著三隻羊進門的樣子,想起他蹲在院子裡削棗木棍的背影,想起他把酒罈子塞進我行囊時那雙粗糙得全是老繭的手。
然後我站起來,倒了一小杯他藏了十年的酒,抿了一口。
酒很烈,很糙,入喉像刀割。
但那是涼州的味道。
我對著那根棗木棍說:“哥,京城的東西沒有涼州的好吃。”
然後我洗了碗筷,鋪開紙筆,開始抄翰林院借來的書。
案頭擺著那把牛角弓、小銀刀、棗木棍、一套磨得快禿了的文房四寶。
還有一袋沒吃完的涼州白麵,和一罈開了封的酒。
京城很大,但涼州一直在我桌上。
後來,我還是被人記住了。
不是在文會上,也不是在同僚的應酬裡。
是那一年的武舉殿試。
聖人臨時起意,命新科文進士與武進士在御前比試箭術。文官們面面相覷,武官們面露得色。只有翰林院的人偷偷看向我。
我站出來領旨時,旁邊的老翰林輕輕拉了我一把。
“林修撰,你一個文弱書生,若是輸得太難看——”
我對他笑了笑。
“大人放心。”
御前比試的靶子設在校場上,百步之遙。武進士那邊推出來的是當年的武狀元,身高八尺,臂力驚人,一張鐵胎弓拉得渾圓。
他五箭全中紅心,箭箭透靶三分。
滿朝文武齊聲喝彩。
輪到我時,我從容上前。我沒有鐵胎弓,用的是自己從涼州帶來的那把牛叔打的牛角弓。弓身小,力道軟,看著就像書生玩的玩意兒。
武狀元看我一眼,皺眉道:“林修撰,我這有備用弓,你用這個。”
他遞過來一張硬弓。
我接過來試了試,還給他。
“多謝好意。不過——”
我從箭囊裡抽出五支箭,同時搭在弦上。
“我用不慣硬弓。”
整個校場都安靜了。
我拉弓。
弓如滿月。
放箭。
五支箭幾乎同時飛出,帶著尖銳的破空聲,眨眼間釘入百步外的箭靶。
五支箭,全部正中紅心,擠在一起,密得連根針都插不進去。
校場上安靜了足足三息。
然後爆發出震天的喝彩聲。
聖人從龍椅上站起來,親自走下御階,拿起我的弓看了看。
“好弓。”他說,“誰打的?”
“回陛下,是涼州城一個鐵匠,草民的叔叔。”
聖人笑了笑。
“涼州出人才。”
那天之後,翰林院裡再也沒有人漏掉我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