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試放榜那日,全家從良_第8章 8開春時

殿試放榜那日,全家從良發布時間:2026-08-22作者:桔桔如綠令

8

開春時,涼州來了信。

我爹寫不了幾個字,信是我娘託人代筆的,但措辭是我爹的語氣。信的最後,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,只寫了四個字。

“弟 好 不 哥”

是我哥的筆跡。他不會寫信,但他把他會寫的所有字都寫上去了。他的名字、我爹的名字、我孃的名字、他自己的名字,他全部不會寫,只會寫一個“弟”字,和一個歪歪扭扭的“哥”字。

他把這兩個字寫在紙上,似乎覺得不夠,又費了不知道多大工夫,加上了“好”和“不”。四個字拼在一起,歪歪扭扭,每個字的大小都不一樣。

“弟好不好?哥。”

我拿著那張紙,看了很久。

然後我鋪開紙,提筆回信。

“爹,兒子在京城很好。聖前應對沒有失儀,翰林院的同僚也都和善。今年開春考較,兒子的策論被學士點名嘉許,御前比試箭術拔了頭籌。”

我停了一下,翻過一張新紙,用最大號的毛筆,工工整整寫了八個大字。

“哥,我很好。弟。昭。”

寫完,我又覺得不夠,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。

“哥,酒等我回來喝。”

我把信封好,交給驛卒。

然後回過頭,看了一眼案頭擺著的東西。

那把牛角弓。那把小銀刀。那套磨得快禿了的文房四寶。那根棗木棍。那壇還剩半壇的酒。

京城很大,但涼州一直在我桌上。

年底,我終於回了涼州。

馬跑得很快,到城門口時天還沒黑。老遠就看見幾個人影蹲在城牆根下。

走近了才看清,是我爹、我哥、馬叔、牛叔、楊叔和趙叔。

六個人蹲成一排,跟當年在軍營等開飯時一模一樣。我哥蹲在最邊上,像座小山似的,遠遠看見我的馬,騰地站起來,撒腿就往我這邊跑。

他跑到我跟前,一把抓住馬韁,仰頭看著我,滿臉都是汗,也不知道等了多久。

“弟,”他喘著粗氣說,“回來了?”

我說:“回來了。”

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圈,眉頭皺起來:“瘦了。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?”

然後他扭頭就衝城門方向喊,嗓門大得像打雷:“爹!弟又瘦了!殺羊!”

我爹在後面一瘸一拐地走過來,罵了一句:“喊什麼喊,整條街都聽見了。”

我爹看著我翻身下馬,張了張嘴,最後只說了一句:“回來了。”

我說:“嗯。回來了。”

他接過我手裡的韁繩,上下打量了我一圈。我哥在旁邊急得不行,又不敢插嘴,只能站在我身後,拿他的影子替我擋著風口。

我娘從酒肆裡跑出來,圍裙上還沾著麵粉,看見我就紅了眼眶。但她什麼也沒說,只是解下圍裙抽了我爹一下,又踮起腳摸了摸我哥的腦袋——雖然夠不著,還是我哥彎了腰讓她摸的。

“天天唸叨,弟弟回來了你又不會說話了。你也是,傻大個,看見弟弟就不會動了?”

我爹捱了一記,嘿嘿笑了一聲。我哥摸了摸後腦勺,也笑了。

我站在酒肆門口,看著裡面亮堂堂的燈火,聽著裡面此起彼伏的吆喝聲。

最裡面的那張桌子旁,四五個半大孩子正在燈下寫功課。他們的衣裳有補丁,臉上有灰,但背挺得很直,寫字的姿態認認真真。

有個男孩抬起頭看見我,瞪大了眼睛,扯著旁邊同伴的袖子:“是......是那個狀元哥哥!”

幾個孩子齊刷刷抬起頭,看著我,又緊張又好奇。

我哥在旁邊粗聲粗氣地說:“看什麼看,寫你們的功課!寫不完不準回家!誰敢吵我弟,我就——”他突然想起我在旁邊,趕緊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,換成了笨拙的威脅,“......我就不給他烤羊腿吃。”

幾個孩子趕緊低下頭,但眼睛還在偷偷往這邊瞟。

我笑了。

走到那張桌前,彎腰看了看他們的字。

“寫得不錯,”我說,“比我小時候強。”

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怯生生地問:“狀元哥哥,你小時候也在酒肆裡寫功課嗎?”

“是啊,”我指了指角落裡那個位置,“就坐在那兒。”

“酒肆裡這麼吵,你怎麼能專心讀書?”

我想了想,伸手揉揉她的腦袋。

“習慣了。”

“習慣什麼呢?”

“習慣了有人護著。”

我直起身,回過頭。

我爹正站在烤爐前翻羊腿,火光映著他額頭的汗珠。他胳膊上被洗花的下山虎、過肩龍,透過被油漬浸透的衣袖隱約可見。

我娘在後廚烙餅,紅指甲又染上了,鮮豔得像鳳仙花開。

我哥正蹲在地上給那群孩子分羊肉,一隻大手抓著羊腿,另一隻手笨拙地給每個孩子碗裡夾肉,嘴裡還唸叨著:“多吃點,多吃點才能長大個兒,長大了才能保護自己弟弟。”

馬叔和牛叔在外面搬桌椅,楊叔在門口煮茶,趙叔在往廚房扛面袋子。

和許多年前一模一樣。

我在外面走了很遠的路,見了很多的人,寫了很多的文章,射了很多的箭。

但回到這裡,我還是那個趴在酒肆角落寫功課的小兒子。

身後有紋著龍虎的爹,有染著紅指甲的娘,有扛著羊腿的哥,有缺耳朵的馬叔,有臉上帶疤的牛叔,有杵著鐵柺的楊叔,有扛著面袋子的趙叔。

他們在別人眼裡,也許還是一群粗人。

但在我眼裡,他們是我的家。

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底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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