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試放榜那日,全家從良_第6章 6那天
6
那天,酒肆前所未有地忙了起來。
馬叔回馬鋪搬了兩壇存了十年的好酒。牛叔把鐵鋪裡的爐子搬過來現烤羊腿。楊叔的茶攤索性搬到了酒肆門口,給看熱鬧的老百姓免費供應涼茶。趙叔從糧鋪扛了兩袋子白麵,讓我娘烙餅子。
我哥一個人扛了三隻整羊進來,肩上兩隻,腋下夾著一隻,大步流星地往廚房走,活像過年時搬年貨。
裴欽差脫了官袍,穿著一身中衣,坐在油膩膩的長條凳上吃烤羊腿。
涼州知府也放下了架子,和禁軍軍官划拳喝酒。
我爹站在烤爐前,羊腿翻得飛快,汗珠子啪嗒啪嗒掉在炭火上,臉上的笑卻怎麼都止不住。
我坐在角落裡,看著滿屋子的人。
我哥端著一大盤剛烤好的羊肉走過來,往我面前一放,又轉身去給我倒了碗熱茶。
“弟,多吃點,你看你瘦的,”他皺著眉頭打量我,“京城那地方是不是吃不飽?你要是在那邊餓著,哥給你送羊肉去。”
我接過他遞來的筷子,低頭吃了一口。
眼眶有點熱。
熱鬧散去後,裴欽差留了下來。
他重新穿戴整齊,在酒肆後院的石桌旁坐下,開始詳細給我講翰林院的職掌、六部的格局、朝堂上的派系。
他說得很細,我聽得很認真,還拿出紙筆記要點。
我爹坐在旁邊,全程眉頭緊鎖。
我哥也坐在旁邊,一個字都聽不懂,但腰板挺得筆直,表情比我還認真。看到我爹眉頭皺起時,他也跟著皺眉頭,雖然完全不明白為什麼要皺。
在裴欽差停頓的間隙,我爹抓住了一個他最關心的問題。
“裴大人,草民想問問——在京城當官,一年要花多少銀子?”
裴欽差愣了一下,隨即笑道:“林掌櫃放心,林修撰是聖人欽點的狀元,俸祿優厚,朝廷還賞了黃金百兩,足夠他在京城體面生活。”
我爹連連點頭,嘴上說著“那就好那就好”,但眉頭一直沒有鬆開。
我哥的眉頭也一直沒鬆開。他拉了拉我的袖子,小聲問:“弟,百兩黃金是多少?夠不夠花?”
“夠,”我說,“足夠我好吃好喝好幾年。”
他鬆了口氣,然後又說:“要是不夠,你寫信回來,哥給你扛銀子去。”
送走裴欽差後,我爹轉頭就把我哥和馬叔他們叫進了後廚。
他們把門關緊,以為外頭的我聽不見,刻意壓著聲音商量。
“京城不比涼州,那是天子腳下,什麼都要銀子。”我爹的聲音裡透著愁,“兒剛去,總不能全靠那點俸祿。萬一不夠花呢?不能讓兒在京城受委屈。”
馬叔立刻接腔:“哥,我那馬鋪還有幾匹好馬,明天牽兩匹去賣,能湊個百八十兩。”
牛叔跟著說:“鐵鋪去年攢了些銀子,先給侄兒拿上。”
楊叔把茶壺往桌上一頓:“我那間茶攤不值什麼錢,但這些年也攢了點棺材本,明日取出來。”
趙叔最實在:“京城米貴,大不了往後我每個月多跑兩趟省城,多賣幾袋糧。”
我哥一直沒吭聲。然後突然站起來,把板凳往旁邊一挪,悶聲說了句:“我把我的酒罈子賣了。”
後廚安靜了一瞬。
我爹皺眉:“什麼酒罈子?”
“我自己攢的,”我哥低著頭,“每年藏一罈好酒,想著以後給弟成親用的。藏了十年了,應該值不少銀子。”
我爹沉默了好一會兒,然後沉聲道:“不行。”
他語氣很硬,“這是我親兒,我當爹的供得起。你們一個個攢點銀子不容易,不能動。老大你那些酒是拿力氣一罈一罈扛出來的,更不能動。”
馬叔急了,嗓門沒壓住:“侄兒是你兒,也是我們看著長大的!小時候跟在他哥屁股後面一口一個叔叔地叫著,如今考了狀元你就翻臉不認人了?”
“就是!這些年你幫我們還少嗎?馬鋪、鐵鋪、茶攤、糧鋪——哪一樁不是你這個當哥的幫襯著開起來的?現在我們回報一下侄兒,你就推三阻四!”
幾個人眼看著就要在後廚吵起來。
我一把推開門,走了進去。
幾個大老爺們頓時像做錯事的孩子,齊刷刷看向我,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我看著他們漲紅的臉,又好氣又好笑。
“你們是不是忘了,我考的是狀元?”
“御賜黃金百兩,足夠我在京城安家置宅。”
“你們那些馬啊、鐵鋪啊、棺材本啊,都自己留著好好過日子。”
我哥急了:“那弟你總要帶點什麼吧?哥也沒別的本事,就那十壇酒......”
我看著他那張著急得皺成一團的臉,走過去,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。
“哥,你的酒留著。”
“等我回來喝。”
他愣了好一會兒,然後重重點了點頭。
“行,”他說,“哥給你留著。一罈都不動。”
其實我心裡清楚,我爹根本不需要到處湊銀子。
因為從我記得事起,我爹孃就在給我攢錢。而我哥,打從他能在酒肆裡幫忙幹活那天起,他掙的每一文工錢,全都交給了我爹。
我爹說給他存著娶媳婦用,他不幹。他說:“先給弟用,弟唸書費銀子。”
有一年我翻櫃檯底下的舊賬本,在最下面一層翻出一個小木匣。開啟一看,裡面是一疊泛黃的紙,上面歪歪扭扭記著賬。
“少喝一年酒,給兒存二十兩。”
“兒週歲,存十兩。”
“酒肆今年生意好,多存五十兩。”
“少抽一袋煙,存五錢。”
“老大扛酒掙的工錢,存三兩。”
有意思的是,“少抽一袋煙,存五錢”這條,在紙上出現了幾十次。每次後面都打了個叉。顯然,我爹的戒菸計劃從未成功過,但他總會用各種笨拙的方式,把本該花掉的錢塞進那個屬於我的木匣裡。
那個木匣,我娘後來又偷偷開啟過。她把壓箱底的一對銀鐲子也放了進去。那對鐲子是她出嫁時唯一的嫁妝,她戴了半輩子。
我哥也有個木匣子,比這個還破。那裡面全是他自己存的錢——一文兩文地攢,攢了好幾年。他把木匣子放在我爹那個木匣子旁邊,從來沒開啟過。
我偷偷開啟過一次,裡面有一張紙條,是我哥託隔壁秀才寫的,歪歪扭扭貼在匣子蓋上。
“弟的讀書錢。誰動我跟誰急。”
幾個叔叔見我這邊湊銀子不成,轉頭又開始研究給我送什麼東西上京。
馬叔要送我一匹好馬,牛叔要給我打一套銀餐具,楊叔非要把他那根鐵柺杖化了給我打把匕首防身。
我全都搖頭。
我哥急了:“弟你好歹帶一樣,不然哥心裡不踏實。”
我看了看他,想了想,說道:“哥,你上次在城外砍的那根野棗木還在不?”
他愣了一下:“在,你要那個幹嘛?”
“給我削根棍子,我帶著上京。”
“你要棍子幹嘛?哥給你打把刀——”
“不用,”我打斷他,“我就想要你削的棍子。”
他沒再多問,當天晚上就坐在院子裡,拿柴刀一點一點削那根野棗木,削了半宿。第二天早上,一根光滑趁手的棗木短棍擺在了我桌上,棍尾刻了一個歪歪扭扭的“弟”字。
我看著那個字,沉默了很久。
我哥不認識幾個字,但他會寫“弟”。這是他這輩子唯一會寫的字。
最後我又點了趙叔。
“趙叔,你糧鋪裡最好的白麵,給我裝兩袋帶上。”
“京城什麼都有,但沒有咱涼州的麥香。”
趙叔愣住了,然後紅著眼眶笑了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