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試放榜那日,全家從良_第5章 5為首的欽差是個鬚髮花白的老大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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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首的欽差是個鬚髮花白的老大人,姓裴,官拜禮部侍郎。他見多識廣,宣過無數次聖旨,什麼場面都見過。
但他跨進酒肆門檻時,還是愣了一瞬。
酒肆裡站著一排人。
我爹穿著新做的青布長衫,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,領口勒得他脖子都有些發紅。但他常年習武的身板撐得筆直,雙手垂在身側,站得比當年在軍營裡還要端正。
我娘穿著素色布裙站在旁邊,緊張得不停地絞著衣角。
身後,我哥、馬叔、牛叔、楊叔和趙叔一字排開。我哥穿了件新趕製出來的寬大長衫,總算勉強合身了。他把袖子拼命往下拽,想遮住胳膊上的狼頭,臉上的表情繃得緊緊的,大氣都不敢喘。
裴欽差的目光在他們身上一一掃過,眉頭微微動了一下,卻什麼也沒說。
他展開聖旨,朗聲宣讀。
“奉天承運皇帝,詔曰:涼州林氏子,殿試對策詳明、弓馬嫻熟,文武兼資,特賜進士及第一甲第一名......”
我跪在最前面,身後跪著我爹我娘,再後面是我哥和幾個叔叔。
聖旨很長,足足唸了半盞茶的工夫。末尾是封賞——授翰林院修撰,賜黃金百兩,錦緞二十匹,御馬一匹,涼州林氏門楣旌表。
“欽此——”
裴欽差合上聖旨,俯身將黃綾卷軸雙手遞給我。
“恭喜林修撰,少年英才,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我雙手接過聖旨,叩首謝恩。
然後,裴欽差的目光越過我,落在了我爹身上。他打量了我爹一眼,又看了一眼旁邊小山似的我哥,問出了那句經典的問話:“這位,想必就是林修撰的父親了?”
我爹渾身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他張了張嘴,腦子裡的詞全忘了。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草民......草民叩謝聖恩。”
裴欽差笑呵呵地讓他不必多禮,又道:“林修撰此番蟾宮折桂,實乃家門之幸、地方之光。本官倒是好奇,林掌櫃是如何教匯出這樣一位文武雙全的奇才的?可否與本官說說?”
我爹手心全是汗。
他又張了張嘴,腦子裡那張記賬紙背面的詞一個字都想不起來。
沉默了好幾息,他終於開口了。
“沒啥......沒啥特別的法子。就是讓他吃飽穿暖,別被人欺負。”
裴欽差愣了一下。
他大概是頭一回從狀元父親嘴裡聽到這麼樸素的回答。他身後的禁軍軍官繃著臉忍著笑,涼州知府在旁邊拼命使眼色。
裴欽差到底是老江湖,很快穩住了表情,繼續引導:“那在課業上呢?聽聞林修撰琴棋書畫樣樣精通,弓馬騎射更是不在話下,想來家中定是書香門第、悉心栽培?”
我爹看了一眼酒肆櫃檯上那本被翻爛了的賬本,又看了一眼旁邊緊張得額頭冒汗的叔叔們,老老實實地搖頭。
“沒有。他從小就在這店裡溫書。”
“客人划拳喝酒,他就坐在角落裡背書。”
“後院有個草靶子,他自己扎的,放了學就射箭玩兒。沒人教他。”
此話一齣,連裴欽差都沉默了一瞬。
他的目光從我爹身上移到我哥身上,忍不住又問了一句:“這位是?”
我爹拉過我哥:“這是我家老大。跟他爹一樣,粗人一個。”
我哥緊張得臉都憋紅了,雙手不知道往哪兒放,最後抱了個拳,甕聲甕氣地說了句:“草民......草民給大人磕頭。”
說著就要往下跪。
裴欽差趕緊扶住他,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個比我爹還高半頭的漢子,眼裡露出瞭然的神色。他看看我哥,又看看瘦弱的我,大概也看出了這家人的對比有多鮮明。
他轉頭對我說道:“林修撰,你有這樣的父親兄長,是你的福氣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我爹別過頭,眼眶已經紅了。
我哥站在後面,使勁吸鼻子,長衫袖子被他攥得皺巴巴的。
裴欽差的目光又落在我身後幾個叔叔身上。
“這幾位是......”
“回大人,”我深吸一口氣,側身讓出身後的人,“這是我馬叔,開馬鋪的,我人生第一套文房四寶是他買的。”
“這是我牛叔,打鐵的,我從小到大用的書桌筆架,都是他親手打的。”
“這是我楊叔,賣茶的,我小時候每天下學在他茶攤上溫書,冬天天冷,他用身體給我擋風。”
“這是我趙叔,開糧鋪的,我爹孃忙的時候,是他每天多煮一份飯送過來。”
“這是我哥,”我最後指著身後那座鐵塔般的漢子,“他不識字,但他從小揹我去看病、替我擋風、替家裡打架。他這輩子沒念過一天書,卻從來不許任何人打擾我念書。”
我哥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,他別過臉去,使勁用袖子抹眼睛。
我看著裴欽差的眼睛,聲音平穩清晰:“您問我父親有什麼教子之法——其實他們的法子很簡單。他們沒讀過什麼書,但從來不攔著我讀書。他們自己沒什麼本事,就把所有能給的都給了我。”
“酒肆吵鬧,我哥就拿身體替我擋著。冬夜讀書冷,我娘就拿自己的棉襖裹著我。我不懂事的時候受人欺負,我哥和叔叔們二話不說就去替我討公道。”
“我爹孃、我哥、我這些叔叔——他們就是我的家學淵源。”
酒肆裡鴉雀無聲。
裴欽差放下了手裡的茶盞。他不再是那種走過場的官場客氣,眼神里帶上了真正的敬意。
他站起身來,整整衣冠,對我爹、我哥和幾個叔叔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。
“林掌櫃,林大郎,諸位義士。”
“你們教出了我朝開國以來第三位文武雙料狀元。這一拜,是本官代朝廷謝你們。”
我爹慌了,手忙腳亂地還禮,連說不敢。
我哥徹底懵了。他這輩子被人誇過力氣大、能幹活、能打架,但從來沒有人用“義士”兩個字稱呼過他。他站在那裡,手足無措,最後憋出來一句:“大人,您要不要留下來吃羊肉?”
我娘在後面噗嗤笑出了聲。
裴欽差哈哈大笑,拍著我哥的肩膀道:“本官趕了幾天路,正饞這一口。今日便要嚐嚐,養出狀元郎的涼州羊肉,究竟是個什麼滋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