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夢沉江去,來日向春山_第8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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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知道你不喜歡旁人替你安排。」他看著我,聲音很穩,「這枚印給你。日後喬家文書也好,自己的書信也好,都能用。至於我......」
他停了一下,像在大理寺審最難的案子般鄭重。
「我想求你給我一個機會。」他看著我,一字一句說得很慢,「喬硯微,你照舊管船行,我照舊辦我的案子。知遙是你的女兒,我也願意疼護她。你若不願意,今日的話就留在這裡,往後我還是你可信的人。」
我捏著那枚玉印,玉是溫的。
知遙不知從哪裡冒出來,手裡還端著一碟桂花糕。她沒插嘴,只睜著大眼睛看我。那眼神里沒有逼迫,只有小心翼翼的期待,像怕我為了她又放棄什麼。
我忽然明白,這孩子想撮合我們,並非急著找一個父親。她只是盼著我也能被人好好珍惜。
「陸停舟。」我說。
他立刻抬眸。
「機會可以給。」我將玉印收入袖中,「但成婚的事,等知遙十歲後再議。她這些年受的驚嚇,需要慢慢養。喬家也有許多事要做。」
陸停舟笑了,眼尾那點鋒利都柔下來:「都聽你的。」
知遙高興得差點跳起來,又強撐著大人模樣,把桂花糕遞給陸停舟:「陸叔叔,剩下的表現我會認真看的。」
「好。」陸停舟接過糕點。
院外有人放起焰火,金紅的光在夜空一層層炸開。知遙拉著我們跑到廊下,三人並肩站著。她一手牽我,一手牽陸停舟,掌心熱乎乎的。
兩年後,知遙十歲,喬家在江南新開了三處平碼頭。
那年冬日,陸停舟在喬家祠堂外向我提了親。沒有驚動滿城賓客,只請了鄭掌櫃與幾位看著我長大的舊人作證。
知遙穿著厚披風,抱著那張已經寫滿勾畫的「表現單」,裝模作樣核對到最後一條,才把筆遞給我。
我在紙上寫下一個「準」字。陸停舟接過紙時,手指竟微微發顫。這個在公堂上面對重犯都不改顏色的人,轉身給知遙系披風的結卻繫了兩回。
開春後,我們沒有搬進他那座冷清的官宅。陸停舟將官宅後院改成了知遙讀書練武的地方,自己仍常住喬家別院,清晨陪她練字,傍晚等我從碼頭回來。喬家的新船下水那天,他在船尾掛了一隻小小的平安鈴;知遙笑他迷信,他便說跑船的人總該敬一敬風浪。
成親那日沒有大操大辦。喬家請了常年跟船的老人和幾位相熟掌櫃,席面就擺在臨江的倉房裡。知遙忙前忙後,把一隻紅綢花縫得歪歪斜斜,非要別在陸停舟??前。陸停舟低頭任她擺弄,等她轉身,又悄悄把掉下來的線頭塞回袖裡。
敬酒時,鄭掌櫃喝多了,拍著桌子說我從小就犟,認定的船要出,認定的賬要算,認定的人也該好好過日子。我端著酒盞瞪他,他便笑著擺手,叫大家別聽老頭子胡說。江面上有漁火慢慢挪過,倉門外風很大,吹得紅綢一下一下拍在柱子上。
夜深了,知遙趴在窗臺邊看月亮,困得直點頭。陸停舟抱她回房時,她還含糊嘟囔著要他記住表現單。等屋裡安靜下來,他才從袖中取出那枚被他收了許久的木頭小馬,放回書案。
我看著那匹掉漆的小馬,忽然笑了。過去那些日子像一場陰溼的長雨,落在身上時以為永遠也晾不幹。
可人走出門,曬一曬風,腳下仍能有路,眼前也仍能看見江山。
陸停舟走到我身後,替我把被風吹亂的髮絲別到耳後。他沒有說那些好聽卻空泛的話,只問我明日要不要一同去看新船試水。我點頭,順手將桌上的圖紙卷好。知遙房裡傳來一聲夢囈,像是在喊誰別把她的木馬弄丟。陸停舟回頭看了一眼,壓低聲音笑了笑。
這一夜,江風從半開的窗裡鑽進來,帶著水草和溼木頭的氣味。
院中的燈還亮著,照在新掛起的紅綢上。那點紅不刺眼,安安穩穩地落在牆上,像終於找到了該停的地方。
我把窗掩上半扇,回頭時,陸停舟已將案上的燈芯挑亮。暖黃的火苗映著他側臉,也映著那枚玉印。明日仍有成摞的賬、待修的船、要走的水路,可那都是我自己挑中的日子。想起這些,我心裡很踏實。窗紙外,江面被月光鋪成一條銀帶,偶有櫓聲從遠處傳來,慢慢消失在夜色裡。那聲音很遠,也很穩。我站在原處聽了一會兒,直到風把最後一點水汽吹散。
衛承鈞死在流放路上的訊息傳來時,我正在核對新船的圖紙。聽完,我只讓鄭掌櫃將信收進舊匣,再吩咐人給衛老夫人送去一筆安葬銀。那段舊事終於沉進紙底,再也掀不起半點波瀾。
阮明蘅苦役期滿後離京,不知去向。她曾經拼命想攀住的富貴與男人,最終都像江面浮沫,散得無影無蹤。
春日的碼頭格外明亮。新船靠岸,船頭懸著喬家的旗,風吹得獵獵作響。知遙騎著小馬沿堤跑來,身後跟著提著風箏的陸停舟。
她已長高許多,回頭朝我揮手,笑聲清脆地越過江面。
我收起圖紙,踏著曬暖的木板走向他們。
遠處春山青翠,江水載著一船船新貨,朝更開闊的地方流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