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夢沉江去,來日向春山_第3章 後來才知道
後來才知道,你是怕她染病後,阮明蘅來衛府時見著晦氣。你拿我和孩子的日子,做你哄青梅的賬本,如今倒來問何至於此?」
衛承鈞張了張口,竟說不出辯白。
他從懷裡拿出一份新寫的文書:「我已經命人把蘭臺別院收回,也會送明蘅去莊子。你把和離書撕了,我保證往後只守著你和知遙。」
我接過文書,看也沒看,湊著燭火點燃。火苗舔過紙角,映得他臉色難看。
「衛承鈞,你最可笑的地方,是總把該做的事當成恩賜。」
「我已經讓步了!」
「那是你該還的債,不是讓步。」
門外忽然傳來輕微響動。我拉開門,知遙正抱著披風站在廊下。她顯然聽了許久,見我出來,立刻挺直背脊。
「我是來拿母親的玉佩。」她說。
我攤開手。
她從懷裡掏出玉佩,又掏出一把小鑰匙,塞進我掌心。鑰匙齒上沾著墨,顯然被她藏在書袋夾層裡許久。
「父親書房最裡頭的櫃子,第三層。」她飛快說道,「阮姨每次來,父親都會讓人拿這個櫃子的東西。母親若要報官,那裡應該有用。」
衛承鈞臉色陡變:「知遙!」
知遙嚇得肩膀一縮,卻還是抬頭望著我,眼神倔得像塊石頭:「母親拿了鑰匙,就快些走。」
她轉身跑了。
我握住那把小鑰匙,掌心被硌得生疼。原來這些時日,她並非什麼都不知道。
廊角的燈籠被風吹得來回晃。我低頭時,瞧見披風邊緣縫著一小塊歪歪扭扭的青布。那是知遙前年練針線時扎壞的帕子,她捨不得丟,縫在我的披風內側,說這樣冬日就不會漏風。
孩子嘴上學著大人的冷話,手上卻一直記得我怕冷。
那一瞬間,我心裡那點硬撐的怒氣散了些,又冒出更沉的疼。她把自己留在衛家,未必是真想棄我,她只是把大人說過的那些惡話全聽進去了。
5.
第三層櫃子裡,藏著衛承鈞替阮家做的假賬。
阮明蘅的哥哥阮成禮在鹽稅司任書吏,借職務之便替幾家鹽商改換引票。衛承鈞負責核驗文書,明知有異,仍在關節處蓋了印。喬家船行恰好被捲入其中,有兩批貨被扣在河道上,損失全壓在我名下。
衛承鈞養著阮明蘅,不過是這樁事裡最淺的一層。他拿喬家做墊腳石,又打算把髒水留給我。
鄭掌櫃看完文書,氣得手發抖:「姑娘,這案子若發作,衛家要完。」
「不是衛家。」我將關鍵幾頁抄錄封好,「是該完的人要完。」
我去尋了陸停舟。
陸停舟是大理寺少卿,也是我外祖父故人之子。少年時他隨父親來喬家商談河運,我曾躲在屏風後偷聽,被他發現。他沒拆穿我,只把一顆松子糖放在窗臺上。後來喬家遭海盜劫船,他父親死在護送官糧的路上,他也從此入了刑獄一道。
我與他多年未見。大理寺值房裡,他穿著深青官服,眉骨凌厲,案頭堆著卷宗。見我渾身還帶著雨意,他先叫人端來薑湯,才問:「衛承鈞欺到你頭上了?」
「我要告他。」我將證據放在案上,「告他私置外宅、侵吞妻財、勾連鹽商。」
陸停舟翻得很慢,看到最後,抬眸道:「這些足夠讓他丟官,卻未必能立刻拔出阮成禮。你想要什麼結果?」
「和離,拿回喬家的錢和被扣的貨。」我說,「還有,別讓阮明蘅藉著病弱脫身。
」
陸停舟點頭:「能做到。」
他答得太乾脆,我反倒頓了頓。
「你不勸我?」
「勸你忍?」他將卷宗合上,唇角有極淡的冷意,「喬硯微,你當年敢站在碼頭上同一群老掌櫃談運價,如今卻要旁人教你忍一場謀害?」
我忽然想起落水前,四周全是混亂的水聲。此刻窗外也在下雨,可我終於覺得腳下有了實地。
陸停舟提筆寫下批令,墨跡沉穩:「明日辰時,京兆府會先查蘭臺別院。衛承鈞若有動作,反而更好抓。」
我起身告辭,他卻遞來一方乾淨帕子。
「頭髮還溼著。」他說,「先擦乾,別又病倒。案子急,人不急。」
6.
衛承鈞果然急了。
京兆府的人剛進蘭臺別院,他便帶著兩名心腹衝進來,要把阮明蘅從後門送走。阮明蘅抱著包袱,裡面塞滿地契銀票,連我那隻金鐲也被她帶上了。
我坐在院中,看著他們踩過滿地狼藉,抬手讓弓弩手封住後門。
衛承鈞停在臺階下,臉色難看至極:「硯微,非要把事情做絕?」
「你讓船孃拖延救我時,可想過絕不絕?」
阮明蘅忽然撲過來,跪在我腳邊:「姐姐,我承認我一時糊塗。可我只是太怕了,我從小什麼都沒有,只有承鈞哥哥肯護著我。你什麼都有,喬家、嫁妝、女兒,為何還要和我爭?」
我低頭看她。她終於不裝柔弱,眼裡有明晃晃的貪婪和怨恨。
「我有的,是我母親留的、我自己掙的、我冒著風浪守下的。」我說,「你想要,可以自己去掙。搶別人的男人、別人的銀子,連別人的命都想踩下去,算什麼本事?」
衛承鈞厲聲道:「她沒有想害你!船孃的話未必可信。
」
「那這是什麼?」陸停舟從門外走進來,手中拎著一隻油紙包。
包裡是阮明蘅從藥鋪買來的巴豆霜與附子粉,藥鋪掌櫃認得她的貼身婢女,賬上還記著蘭臺別院的地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