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夢沉江去,來日向春山_第6章 硯微

舊夢沉江去,來日向春山發布時間:2026-08-03作者:星期日不上發條

「硯微。」他嗓音沙啞,「我知錯了。若我活著回來......」

「你不會回來找我。」我打斷他,「北地路遠,你該忙著活下去。」

他眼裡露出一點絕望,像終於意識到我真不會回頭。他又望向知遙,嘴唇動了動:「遙兒,爹......」

知遙握住我的手,沒躲,也沒哭。

「父親。」她說,「你以前教我,人做錯事要認。你去把錯認完吧。」

衛承鈞僵在原地。

我牽著女兒轉身離開。夏日的陽光落在長街上,曬得石板發白。知遙走出很遠,才小聲問我:「母親,我是不是太狠了?」

「不狠。」我捏了捏她手心,「你只是沒替他把錯藏起來。」

她鬆了口氣,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從袖中摸出兩張戲票:「陸大人說,今夜有傀儡戲。他問我們要不要去。」

我挑眉:「你何時同他約的?」

「昨晚。」她理直氣壯,「他寫案卷太久,眼睛累。母親管船行也累。你們都該看戲。」

她話說得冠冕堂皇,臉上卻藏不住小算盤。

我故意逗她:「你這樣賣母親,不怕我擰你耳朵?」

知遙縮了縮脖子,隨即抱住我的胳膊笑:「怕。但陸大人真的很好。」

11.

傀儡戲散場,夜市的燈火正盛。

知遙抱著一串糖葫蘆,趁我不備鑽進賣兔子燈的鋪子,又衝陸停舟使了個眼色。陸停舟看懂了,停在原地沒有跟過去。

街上人潮緩緩流動,他與我並肩走著。賣花的小姑娘提著竹籃跑來,脆生生問:「夫人,買枝茉莉嗎?」

陸停舟先掏了錢,取了一枝遞給我。

我沒接:「陸大人這是做什麼?」

「陸停舟。」他說,「離了大理寺,不必叫我大人。」

我看著那枝茉莉。花並不名貴,白得乾淨,香氣清冽。

「陸停舟。

」我接過花,仍問,「為何送我?」

他沉默片刻,似乎在斟酌最不擅長的言辭:「因為我想送。也因為我想同你說,我並不覺得你帶著知遙是累贅。」

我抬頭。

他目光很直,直得讓人沒法躲。

「你能管住喬家船行,能帶知遙走出衛家,也能把每一筆賬算得清楚。你不需要誰來搭救。」他頓了頓,「我只是想在你願意時,站在你身邊。」

風從街尾吹來,茉莉的花瓣輕輕擦過我指尖。

我曾在一段婚事裡用盡力氣,覺得自己往後再也不願同誰共擔風雨。可陸停舟從未將我的強硬當成需要被磨平的稜角,也沒把知遙當成一份附帶的麻煩。

我還未答話,知遙就提著兩盞兔子燈衝回來,故意大聲說:「母親,兔子燈有兩盞,一盞給我,一盞給陸......陸叔叔。你和他剛好一路拿。」

陸停舟耳尖微紅。

我忍笑,接過其中一盞:「陸叔叔?」

知遙認真道:「現在先叫叔叔。以後看他表現。」

陸停舟竟鄭重點頭:「應當。」

從那日起,知遙便給陸停舟列了張「表現單」。

第一,要尊重母親管船行,不許叫母親少拋頭露面;第二,母親病了要先請大夫,不許只會說多喝熱水;第三,答應帶她練字練武就不許食言;第四,不能偷偷給旁的姑娘送茉莉。

陸停舟看完,提筆在末尾寫下「盡力遵守」。

我搶過那張紙想撕,知遙卻撲過來護住,笑得前仰後合。院裡晾著新收的棉布,風一吹,白布像一面面船帆。陸停舟站在廊下看著我們,眼裡的笑意比秋日的陽光還暖。

12.

入秋後,喬家接下了朝廷運送賑災糧的差事。

這原是衛承鈞過去最想爭的功勞。他曾說女人做買賣,終究登不得大臺面;如今漕運司的主官將公文交到我手裡,特意道:「喬東家,河道水淺,沿途匪患未清,你若覺得為難,可換旁家。」

「喬家接得下。」我接過公文,「糧食不會晚一日到。」

公文送走後,鄭掌櫃在賬房裡坐了許久。賑糧的價錢壓得低,沿途又要添人添船,算下來掙不了多少。他撥著鐵算盤,算珠響得又急又碎,末了抬頭問我:「姑娘,咱們剛緩過來,這一趟若碰上風浪,怕是白忙。」

「白忙也得跑。」我把幾張舊單據攤在燈下。喬家當年最難時,曾有三船官糧滯在江上,外祖父賣了兩間鋪子湊船工錢,硬是把糧送到了災地。那年他回來,手上凍裂了口子,卻只說了一句,倉裡餓著的人等不起。

我不是要學他做什麼捨己為人的聖人。船行總要活,夥計也要吃飯。可朝廷這回給了喬家機會,我得把這塊招牌立穩。往後再有人想從喬家頭上踩過去,先得掂量掂量,我們撐得住多大的風浪。

鄭掌櫃聽完,沉默著把賬冊合上:「那我把最老練的水手都帶上。糧袋也分開裝,別叫一處進水壞了一船。」

臨行前,衛老夫人竟託人送來一隻舊匣。匣中放著我出嫁時沒能帶走的一支銅尺和半本賬簿。銅尺邊緣被磨得發亮,賬簿上都是我剛嫁進衛家那幾年記下的針頭線腦,哪房領了炭、哪處漏雨、哪筆月錢沒發,字跡細得像螞蟻。

匣底壓著一張短箋,只有一句:「從前是衛家對不住你。

我看完便把箋放回去。衛老夫人不是真的懂得了虧欠,她只是失了兒子和宅院,才記起曾經有人替她撐著日子。可這把銅尺是我娘替我打的,賬簿也該歸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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