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夢沉江去,來日向春山_第1章 落水那日
落水那日,夫君抱著他的小青梅上岸,任由我在江心掙扎。
我遞上和離書,他說人命關天,七歲的女兒也勸我別吃醋。
我當眾打了他,擰著女兒耳朵要帶她走。
所有人都笑我離了衛家活不下去。
後來我掌著漕運、翻出舊案,衛家連祖宅都保不住。
女兒卻抱住那位權臣的大腿,認真問他:「你若想娶我娘,要先過我這一關。」
1.
巴掌落下時,江風正卷著溼冷的水汽。
衛承鈞的臉偏過去,白皙的麵皮上很快浮出清晰指印。他像是從未想過我會動手,半晌才抬手碰了碰臉,眼底的怒意壓也壓不住。
「喬硯微,你瘋了?」
「我清醒得很。」我甩了甩髮麻的掌心,轉頭又擰住衛知遙的耳朵,「你再說一遍,誰吃醋?」
知遙被我擰得踉蹌,眼圈立刻紅了,嘴上卻硬得很:「母親就是吃醋。阮姨身子弱,父親先救她,有何不對?」
她才七歲,頭髮還溼漉漉地貼在臉頰上,說出的話卻像衛承鈞親手遞來的刀。
周圍跟著踏青的官眷竊竊私語。阮明蘅裹著衛承鈞的外袍,臉色蒼白地靠在婢女身上,聽到這話,忙撐著起身。
「硯微姐姐,都是我不好。」她眼淚滾得恰到好處,「若非我腳下打滑,也不會連累你。承鈞哥哥也是救人心切,你千萬別同他置氣。」
我看著她。她腕上戴著一隻細細的金鐲,鐲子內圈有一道新鮮劃痕。那是我去年畫了圖樣,拿去金樓打給自己的生辰禮,前幾日遍尋不著。
原來不是丟了。
我走過去,一把扯下那隻鐲子。阮明蘅驚呼一聲,手腕被勒出紅痕。
「這是我的東西。」我將鐲子攥在掌心,「衛承鈞,你拿我的首飾哄你的青梅,拿得倒很順手。」
衛承鈞的臉更沉了:「一隻鐲子而已,明蘅喜歡,我改日賠你十隻。」
「好啊。」我從溼透的袖中摸出一張摺好的紙,拍在他??口,「十隻鐲子折成現銀,連同我這些年替衛家填過的窟窿,一併算在和離書裡。」
紙被江水浸得邊緣發皺,墨跡卻仍清楚。衛承鈞掃見「和離」二字,神色終於變了。
「你早備好了?」
「昨夜備的。」我抬眼看他,「昨夜你說要去城外莊子查賬,身上卻沾著玉蘭香。阮明蘅今日髮間簪的玉蘭花,和你衣領上的一模一樣。」
阮明蘅的哭聲頓住。
我沒給他們編話的機會,抬手指向江邊那艘畫舫:「方才落水前,你們站在船頭拉拉扯扯,我看得清清楚楚。衛承鈞,你抱她下水前,是否想過我也不會水?」
衛承鈞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當然想過。他只是篤定我會和從前一樣,自己嚥下委屈,替他遮醜,替他把滿院的賬抹平。
我鬆開知遙,冷聲道:「回府。取我的嫁妝單子,叫鄭掌櫃帶著賬冊來。今日誰敢動我一針一線,我就報官說衛家侵吞妻財。」
衛承鈞伸手來攔,我反手拔下發間銀簪抵在他掌背上,簪尖扎出血珠。
「滾開。」
他猛地收手。
我提著滴水的裙襬上了馬車。知遙沒有跟上來,只站在原地,臉色白得不對勁。等馬車動了,我從車簾縫裡看見她悄悄彎下腰,將一塊從我袖口掉下的玉佩撿起來,緊緊塞進懷裡。
那是我亡母留給我的東西。
江水灌進耳鼻的滋味還壓在??口。
方才我被水草纏住腳踝,隔著翻湧的水看見衛承鈞把阮明蘅託向淺灘。他離我不過幾丈,回頭時分明同我對上了眼。
我小時候跟著外祖父跑碼頭,識得水性。慌亂裡摸到船孃丟下的撐篙,藉著篙身挑開水草,才勉強游到畫舫邊。可他不知道這些。他只看見阮明蘅掙扎,就將我留在了江裡。
車輪碾過青石,顛得我胃裡翻江倒海。
我閉了閉眼,手指壓住腕上的淤青。
八年夫妻,原來人心涼下來,比江水更快。
2.
衛府的下人最會看臉色。
過去我替衛家支應門庭,他們捧著我叫夫人;衛承鈞一回來,便有人守在廊下,等著看我這位夫人如何被趕回去。
我進門第一句便是:「關正門,開中門。把府裡所有管事和賬房都叫到正廳。」
管家周福賠笑:「夫人,這怕是不合規矩......」
「衛家祖上靠的是誰家的漕船起家?」我把溼斗篷扔到他臉上,「靠我外祖父喬家的船行。你領的月錢又是誰給的?不認識規矩,我便教你認。」
周福臉上一陣青白,忙不迭去傳人。
不到半盞茶,鄭掌櫃帶著兩名喬家舊僕進來。他年過五十,眼睛仍利,一進門先看我蒼白的嘴唇,眉頭擰得死緊。
「姑娘,您受欺負了?」
「先辦事。」我將和離書放在案上,「衛家欠喬家多少,一筆筆念。」
賬冊展開,廳中靜得只剩紙頁翻動聲。
三年前衛承鈞外放,打點同僚用了兩萬兩;前年衛老夫人辦壽宴,賒了八千兩;去年衛承鈞為給阮明蘅的兄長疏通官司,從我的陪嫁鋪子調走一萬二千兩。每一筆都有衛承鈞的私印,也有周福的手書。
總計四萬七千六百兩。
衛老夫人拄著柺杖趕來,聽得險些背過氣去,指著我罵:「你嫁進衛家,便是衛家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