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夢沉江去,來日向春山_第4章 參湯里的毒量不重
參湯裡的毒量不重,足夠讓剛落水受寒的人腹痛高熱,拖上兩日便能要命。
陸停舟將一張按了紅指印的供紙攤開。阮明蘅的婢女柳兒昨夜被衛承鈞的人塞進柴房,想逼她替主子擔下所有罪名。京兆府的人趕到時,她正被堵著嘴。柳兒供出,參湯是她按阮明蘅吩咐熬的,附子粉藏在食盒夾層;船孃那邊的銀子,也是她親手交出去的。
「姑娘說,夫人落一次水,病上幾日,公子就會知道誰更需要照看。」柳兒跪在地上,額頭抵著磚縫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「奴婢勸過她,附子不能亂用,她就拿我弟弟威脅我......奴婢不敢不從。」
阮明蘅聽到這裡,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。她想撲過去撕柳兒的嘴,剛邁一步便被差役按住。她終於不哭了,眼神空了一會兒,隨即惡狠狠盯住衛承鈞。
阮明蘅癱軟下去,嘴裡仍喃喃:「我沒想刀她......我只是想讓她病一場,讓承鈞哥哥明白她也不是無所不能。」
「你想要我死,和你承不承認無關。」我站起身,居高臨下看著她,「你得為自己的手負責。」
京兆府差役上前鎖人。衛承鈞想阻攔,被陸停舟側身攔住。
「衛大人。」陸停舟聲音不高,「你最好也別走。大理寺剛收到鹽稅司的牒文,阮成禮供出了你的名字。」
衛承鈞瞳孔驟縮。
我走到他身邊,將和離書遞過去:「現在籤,還是等進了大牢再籤?」
他的手抖得厲害,墨落在紙上洇出一團。他仍不肯看我,只咬牙道:「知遙怎麼辦?」
「她是我的女兒,不勞你操心。」
我按住他的手,逼他在末尾落下名字。
衛承鈞三個字歪得難看,像他這些年自以為穩當的人生,被人從中間撕開。
7.
和離的第二日,知遙沒有去女學。
我在喬家別院的花廳見到她時,她坐得端端正正,面前擺著一隻小包袱。包袱裡有兩套舊衣、一本《女誡》、一隻掉漆的木頭小馬,還有她攢了兩年的壓歲錢。
「你這是做什麼?」我問。
「我來跟母親走。」她的聲音很小。
我沒有立刻答應。她前些日子那句「我留在衛家」仍像根刺,紮在那裡。
知遙盯著自己的鞋尖,忽然把《女誡》推開:「我不喜歡這本書。祖母總說,女兒家要學會忍,母親以前也忍,所以我以為......我說得越絕,母親就越不會帶著我。」
「為什麼不想我帶著你?」
她抬起頭,眼淚一下湧出來,卻死死抿住嘴不肯哭出聲。
「父親說,和離的女人帶著孩子,旁人會笑話。母親若帶我,喬家的掌櫃會覺得母親麻煩,母親以後再嫁,也會有人嫌我礙眼。」她吸了吸鼻子,「我留在衛家,母親就能走得快一點。父親再壞,也會給我飯吃。」
我的??口像被人攥住。
七歲的孩子,用她知道的最笨拙的法子,把自己推到我身後。她故意說那些冷話,只盼我別因她回頭。
我想起她撿起玉佩,想起她遞來的鑰匙,也想起她每次見阮明蘅都縮著手,從不肯接那人送的糖。
「衛知遙。」我叫她。
她立刻站起來,像等著挨罰。
我把她拉到面前,重重揉亂她的頭髮:「你記住,母親要走,是因為衛家不配留我。帶著你走,是因為你是我女兒。若有誰敢說你是負擔,我先撕了他的嘴。
」
她終於哇地哭出來,抱住我的腰,哭得整個人發抖。
我抱著她,一下一下拍她後背。外頭春雨淅瀝,廊下的海棠被打落了幾瓣。她哭夠了,抹著臉從包袱裡掏出那隻木頭小馬。
「母親,這是給陸大人的。」
我一愣:「給他做什麼?」
「他幫母親抓壞人。」知遙一本正經地說,「而且他看起來比父親可靠。」
我氣笑了:「小小年紀,誰教你看的?」
「我自己看的。」她把小馬攥緊,認真補了一句,「母親以後若要選夫君,得先讓我看看。」
她說完就把臉埋進我衣裳裡,聲音悶悶的:「我知道母親生氣。那天我說留在衛家,父親夜裡就把我叫去書房。他說只要我聽話,母親就不會為難他,還會回來照顧我。可是我不想母親回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你在衛家總是睡得很晚。」她抬起溼漉漉的眼睛,「祖母找你算賬,父親找你拿銀子,阮姨來了你就不愛說話。母親在這裡會罵人,會笑,還會把壞人趕走。我想讓你留在這裡。」
她說得斷斷續續,顯然自己也理不清,只知道哪一種日子讓母親好過。小孩子的心思並不曲折,難的是她受了大人的擺佈,還要裝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。
我捧住她的臉:「下回怕什麼、想什麼,都同我講。你替我擋著,母親只會更難受。」
知遙用力點頭,鼻尖蹭得我袖口一片溼。
8.
衛承鈞被停職查辦後,衛家那層勉強撐住的體面很快塌了。
阮成禮為了減罪,把鹽商送給衛承鈞的禮單全供了出來。其中有一尊赤金觀音、一紙西南茶引,還有兩封衛承鈞替阮家改寫的往來書信。
衛承鈞在牢裡一開始還說是阮成禮栽贓,等大理寺從他書房暗格裡搜出喬家被扣貨物的原始憑據,他才徹底失了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