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夢沉江去,來日向春山_第2章 替夫家周轉幾兩銀子
替夫家週轉幾兩銀子,竟還要算得這樣刻薄?」
我端起熱茶喝了一口,燙得舌尖發疼,反倒叫人清醒。
「婆母,衛家婦不等於衛家庫房。更不等於要替您兒子養外頭的女人。」
「你胡說什麼!」
「胡不胡說,去問問城東的蘭臺別院。」我將一張租契推過去,「別院的主人寫著阮明蘅的名字,租金卻是從我陪嫁綢緞莊支的。上月衛承鈞還讓周福送去一車銀絲炭,府中老太太都沒捨得燒。」
衛老夫人的嘴唇直哆嗦。她可以容忍兒子風流,容忍阮明蘅撒嬌,卻受不了自己被人從好炭裡擠出去。
衛承鈞這時跨進門,顯然已從江邊趕回。他掃過滿廳賬冊,壓低聲音:「硯微,別鬧了。明蘅只是暫借別院養病,等她身子好了便走。」
「她住了三年。」我說,「三年裡你每月初七去一次,逢雨雪便留宿。衛大人,這種病養得夠久。」
他被戳得面色鐵青,甩袖道:「你一個婦人,少拿市井賬目來汙我的名聲。」
鄭掌櫃當場笑出聲:「衛大人說得好。那便請京兆府來查查,到底是市井賬目汙了你,還是你挪用妻財、私置外宅的手腳髒。」
衛承鈞盯著我,忽然放緩了語氣:「你要銀子,我給。你要明蘅離京,我也可以安排。可和離二字,不準再提。知遙還小,你忍心讓她沒了父親?」
我看向門口。
知遙抱著書袋站在那裡,顯然剛從女學回來。她聽見這句,雙手捏得發白,卻揚起臉說道:「母親若要走,便自己走。我留在衛家。」
衛承鈞鬆了口氣。
我卻慢慢笑了。
「好。」我說,「衛知遙,既然你選了衛家,今日起我不再替衛家交束脩、置新衣、備四時藥材。
你父親是五品郎中,想來養得起你。」
知遙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「鄭掌櫃,封了我院子。嫁妝一件件搬進喬家別院。明日一早,請京兆府的文書來驗看。」
3.
搬嫁妝那日,衛承鈞終於知道什麼叫傷筋動骨。
他以為我帶走的不過是幾箱珠翠和幾匹錦緞。直到喬家的夥計從庫房裡抬出賬匣、地契、船行的分紅文書,他才發現衛家這些年體面的宴席、他在同僚間送得出手的禮,連知遙女學裡昂貴的琴課,幾乎都出自喬家。
衛老夫人追到廊下,抱住一尊紫檀座鐘不肯撒手:「這鐘在正廳擺了十年,早是衛家的東西!」
我示意夥計停下,掀開鍾底刻著的字:「景和十二年,喬氏陪嫁。」
衛老夫人訕訕鬆開手。
阮明蘅偏在這時登門。她換了一身月白裙,刻意不戴首飾,手裡提著一盅參湯,站在滿院箱籠前,像受驚的白鷺。
「硯微姐姐,我來是想同你賠罪。」
「賠什麼?」我抬手示意她說。
「承鈞哥哥念著舊情,是他一時糊塗。」她將參湯遞來,「姐姐別為了我和離。若你肯留下,我明日就離開京城,再不見他。」
我掀開盅蓋,藥香裡浮著一點極淡的苦杏味。
「這是什麼參?」
阮明蘅臉色微僵:「自然是上好的白參。」
「白參不會有苦杏味。」我將湯盅遞給鄭掌櫃,「送去濟生堂,請韓大夫驗一驗。阮姑娘,你若真想賠罪,便把這盅湯喝了。」
她連退兩步,眼淚瞬間掉下來:「姐姐竟疑我害你?」
「我疑你,是因為你拿著我的鐲子,住著我出錢的別院,還在我落水後攔著船孃救我。」
院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一個粗使婆子被兩個喬家護院押進來,正是當日畫舫上的船孃。她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:「夫人饒命!是阮姑娘給了奴婢五十兩,讓奴婢說繩子纏住了,拖一拖再下水......奴婢不知您會沉得那樣快!」
滿院譁然。
阮明蘅面無人色,撲向衛承鈞:「承鈞哥哥,我沒有!她是喬姐姐買來汙衊我的!」
衛承鈞也怔住。他可以替她遮掩住別院和私情,卻沒料到落水竟有算計。他看著阮明蘅,眼神第一次有了陌生的審視。
我沒等他審出結果,抓起參盅狠狠砸在青磚上。瓷片四濺,黑褐色藥汁滲進磚縫。
「阮明蘅,今天這碗東西,和你讓船孃拖延救人的賬,我會一道送去京兆府。」
「你不能!」衛承鈞下意識擋在她前頭,「她身子一向不好,受不得牢獄之苦。」
「我在江裡灌了半肚子水,也沒見你問一句受不受得住。」我看著他,字字清晰,「你既要護她,就陪她去衙門解釋。至於和離書,明日你若不籤,我就奏請大理寺。衛承鈞,你的官聲、前程和阮明蘅,挑一樣保。」
他臉上那層強撐的鎮定,終於裂開了。
4.
當夜,衛承鈞闖進我暫住的喬家別院。
他喝了酒,肩頭沾著夜露,進門便揮退婢女,想來抓我的手腕。我順手抄起案上鎮紙砸在他腳邊,青玉碎成兩截。
「再近一步,我讓護院把你丟進池子裡。你熟水性,想必淹不死。」
他站住,眼眶竟紅了:「硯微,我們成婚八年,何至於此?」
「何至於此?」我把他送我的那支舊木簪扔到桌上,「我懷著知遙時,你說去邊州辦差,實則陪阮明蘅在溫泉莊子住了二十日。
知遙三歲高熱,你守著她一夜,我曾以為你總算知道當父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