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夢沉江去,來日向春山_第5章 衛老夫人跑到喬家別院來鬧
衛老夫人跑到喬家別院來鬧,哭著說知遙是衛家血脈,不能改姓,更不能跟著我拋頭露面。
我讓人將她請進正廳,桌上正擺著新擬的契書。
「誰說我要讓知遙改姓?」我說,「她姓衛,是她父親給的。我只要把她帶離衛家。日後她願不願意改,由她自己選。」
衛老夫人噎住,又擺出長輩架子:「你一個和離婦,帶著孩子經營船行,能有什麼好日子?承鈞只是犯了錯,夫妻哪有隔夜仇。你去求求陸少卿,叫他網開一面,衛家還能認你這個媳婦。」
「我不稀罕。」
我把一份賬單放到她眼前。那是衛家這些年欠喬家的本息,連同被挪用的銀子,一共六萬三千兩。
「衛家宅子、田莊、鋪面,我已請官府登記在冊。三日內還不清,便拍賣抵債。您若還想替兒子討情,不如先回去算算,您那幾箱壓箱底的首飾夠不夠。」
衛老夫人氣得發昏,扶著丫鬟才站穩。
她走後,知遙從屏風後探出腦袋。原來她一直在聽。
「母親,祖母會不會很恨我?」
「會。」我坦然道,「可她恨你,不是你的錯。」
知遙點點頭,過了一會兒又說:「那我也不必喜歡她。」
「對。」
她立刻舒展開眉眼,跑去院裡練她剛學的馬步。她力氣小,每扎一會兒腿就抖,卻不肯偷懶。陸停舟來送案情進展時,恰好看見她把自己摔進花叢裡,又爬起來。
他俯身替她拍掉裙子上的葉子:「練武不是逞強。」
知遙仰著臉問:「陸大人,你會武嗎?」
「會一些。」
「那你教我。我以後要保護母親。」
陸停舟看向我,似在詢問。我還沒開口,知遙已經拽住他衣袖:「你不許嫌我笨。
」
「不嫌。」他答得很快,「但你要先把字認好,遇事才知道如何保護自己和旁人。」
知遙鄭重應下,又把木頭小馬塞給他。陸停舟拿著那匹掉漆小馬,神情竟有些無措。
我站在窗前,忽然覺得這男人冷硬的官服下,藏著一副比誰都軟的心腸。
9.
喬家船行的兩批貨被放行時,河道已入夏。
我親自去了碼頭。昔日那些看我嫁進衛家便想吞掉喬家份額的掌櫃,見我從馬車下來,面上都掛著客氣又疏離的笑。他們聽說衛承鈞倒了,更認定喬家少了官府照拂,正是好拿捏的時候。
福順號的梁掌櫃先發難:「喬東家,衛大人出了事,漕運司那邊怕是不願再給你們行方便。西平碼頭那三成泊位,不如讓給我們。」
「讓給你?」我踩著跳板上船,回頭看他,「你上個月私換了喬家船工兩份驗牒,以為我不知道?」
梁掌櫃臉色一變。
我讓鄭掌櫃將名冊攤開。喬家被扣貨期間,福順號趁機挖走幾名船工,還在夜裡往喬家倉裡塞過受潮的舊麻袋,想賴我們倉儲不善。船工中有個叫阿成的少年,是知遙在碼頭玩時認下的朋友。他不肯同流合汙,早將梁掌櫃的吩咐寫在木板背面,託知遙轉給了我。
知遙此刻站在我身旁,腰板挺得筆直。
「梁掌櫃。」我說,「你若肯把侵佔的泊位還回來,我只送你去漕運司挨板子。若不肯,這份供詞會連同你偷換驗牒的證據,一起擺到大理寺。」
梁掌櫃額角冒汗,罵罵咧咧地帶人走了。
幾個觀望的掌櫃立刻換了臉色。喬家船行雖失了衛承鈞這塊虛招牌,卻多了清清楚楚的賬、能守事的東家和大理寺少卿查案的名聲。
沒人再敢明著伸手。
傍晚,陸停舟的船靠到岸邊。他並未穿官服,只一身靛藍常服,替知遙提著一簍活魚。知遙一路嚷著要養,到了家門口又怕魚腥氣燻著我,抱著簍子站在原地犯愁。
「養在後院小池。」我說。
她眼睛一亮,立刻去扯陸停舟:「你聽見沒有?母親同意了!」
陸停舟被她拖得一個踉蹌,竟沒惱,只任由她往後院跑。
鄭掌櫃湊到我身邊,小聲道:「姑娘,陸大人今日是特意繞路來的。大理寺離碼頭可不近。」
「他是來送案情。」
鄭掌櫃笑得意味深長:「案情在他袖子裡,魚在他手上。」
我瞪了他一眼,耳根卻有些發熱。
10.
衛承鈞的案子審到七月,阮明蘅在牢裡咬破了衛承鈞送她的香囊。
香囊夾層裡藏著衛承鈞的私印。她原本想留著做最後的退路,等衛承鈞替她脫罪;可等來的只有衛家託人遞話,說她一個孤女攀附官員,害得衛家家破,叫她自己認罪。
阮明蘅終於明白,衛承鈞護她時愛的是自己年少時那點不肯落空的念想。真到要付代價,他先舍的永遠是她。
她把所有事都供了出來。包括落水那日,衛承鈞其實看見我被水草纏住,卻仍先抱著她遊向淺灘;包括他為了掩蓋鹽稅虧空,曾打算把喬家兩批貨全數報作走私品。
衛承鈞被革職,杖責四十,流放北地。阮明蘅因謀害未遂、參與偽造文書,判入苦役三年。衛家宅子被拍賣,衛老夫人帶著兩個老僕搬去城南破舊小院,昔日往來熱絡的親戚沒有一個肯接濟。
宣判那日,衛承鈞隔著牢門叫住我。
他頭髮散亂,背上杖傷未愈,哪裡還有從前清俊郎官的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