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昭於華,錚錚於骨_第8章 你知不知道
「你知不知道,我找了你十年?」
「幼年時你替我擋的那一刀,肩胛骨下的疤,我也記了十年。」
我沒說話,只是風剛好吹開我的袖口。
他看向我腕間的小痣。
小痣邊那道疤痕,是後來我們一起逃命時,受的傷。
他瞬間明瞭,上前幾步,急急解釋:
「對不起昭昭,我不知道沈家居然敢隱瞞你的存在,更不知道他們會為了掩蓋,把你嫁到裴家這種狼窩裡。」
這話一齣,裴祁和沈雲柔臉色瞬間難看至極。
沈雲柔慌了,想要替自己辯解。
容景抬手,止住了她的話。
「沈家的事,本王會親自處置。」
然後他看向我,語氣忽然柔和下來,和剛才判若兩人:
「你想要什麼。」
不是問句,是承諾。
我看著他,沉默了片刻。
「和離。」
這兩個字一齣,裴祁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。
他張了張嘴,像是要說什麼,卻被容景一個眼神釘在原地。
「可以。」
容景點頭,「還有呢?」
「與沈家斷親。」
這一次,連沈雲柔都抬起頭了,眼裡的恐懼幾乎要溢位來。
斷親。
不是斷絕往來,是皇室下旨,從宗譜上除名。
從此以後,沈昭不再是沈家的人,沈家也再無權以親戚之名攀附。
「可以。」
容景依舊只有兩個字。
他頓了頓,看向我,眼神里有一種近乎偏執的溫柔:
「這些年,我一直想找到你......」
我從懷裡拿出那枚珍藏多年的玉佩,那是小時候救的那個小哥哥給我的。
沒想到,他會是睿親王。
看見玉佩的瞬間,容景眼神一顫,臉上滿是激動和喜悅:
「你......你還留著?」
裴祁像是被這目光燙著了,看向我的眼神,充滿了不甘。
「昭昭......」
他終於發出了聲音,嘶啞得不成樣子:
「你......你真要和我......和離?」
我沒有看他。
而是對著容景溫和一笑:
「大哥哥,當初救你的時候我就這麼叫你。」
「以後,也這樣叫你,好嗎?」
聽到這熟悉的稱呼,容景眼眶一紅。
當初瀕死之時的絕望,和我陪伴照顧的樣子歷歷在目。
他激動地點點頭:
「當然!昭昭,有我在,有你的大哥哥在,不會再有人敢欺負你了!」
我笑了,笑得溫柔明豔。
一如曾經篝火旁,對著他笑的樣子。
我把玉佩還給他,笑道:
「當初我沒想到你是皇家子弟,只想著要是我們一直互相照顧便好了。」
「可如今知曉哥哥的身份,那以後我天南海北玩著,自然不會忘了拘在皇城的哥哥,會時常回來看你的!」
容景眼神一暗,剛剛的興奮被一頭澆滅。
他怎會不懂我言語裡的暗示?
他深深看了我一眼,自嘲一笑。
接過玉佩,摩挲了半響。
只是短短幾息的時間,我卻覺得像是過了一年。
我在等他的答案。
而他只是眸色不明,盯著玉佩發呆。
不知道,是不是在想我們曾經一起度過的日子。
良久,他才緩緩開口:
「昭昭,我明白了。」
我抬頭,繼續笑盈盈地看著他。
「昭昭,你在我心裡的份量,比你想象的還重。」
他說這句話的時候,輕輕的,卻依舊在我心中迴響。
他如此聰慧,怎會不知道我剛剛刻意的溫柔,是為了喚醒他的記憶?
他想告訴我,其實我不必對他使手段。
我低下頭,也覺得自己太算計了。
他笑了,揉揉我的頭:
「我認你做義妹,我去找父皇請旨,封你做縣主。
」
這我是真沒想到。
看著我眼裡的震驚,他笑得溫柔,一如小時候那個給我烤地薯的哥哥。
「昭昭,我說過,再沒有任何人能欺負你,能勉強你。」
「包括我。」
15.
七日後,和離書遞到了我手上。
裴祁站在裴府門口,一身素衣,眼窩深陷,鬍子拉碴。
他看著我坐進容景安排的軟轎,嘴唇動了動,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又是半月,睿親王上了一道密摺。
然後沈家家主革職查辦,長子沈彥斬立決,長女沈雲柔褫奪王妃封號,貶為庶人。
沈府抄家那日,我在遠處看著。
母親坐在門檻上,頭髮全白了,抱著一塊碎了的牌位哭得撕心裂肺。
父親被押上囚車時回頭看了一眼,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。
而沈雲柔——
她被趕出睿王府時,只穿了一件單衣,赤著腳走在雪地裡。
路過裴府門口時,裴祁站在臺階上看著她,沒有下來。
他什麼都沒做。
就像之前他看著我喝下那碗燕窩一樣。
安平縣主的府邸坐落在京城的東南角,朱門大院,僕從如雲。
容景經常來看我。
有時帶一盒糕點,有時帶一支珠釵,有時什麼都不帶,只是坐在廳裡看我修剪花草。
窗外陽光很好,照在花瓣上,像一層薄薄的金箔。
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八歲的那個冬天。
我縮在廟門口的石獅子後面,聽見野狗啃骨頭的聲音,以為自己會死在那裡。
那時候我想的最後一件事是:
哥哥什麼時候來接我。
現在我知道了——
沒有人會來。
你只能自己走出來。
走到陽光底下,走到他們所有人的頭頂上,然後低頭看著他們。
像看一群螻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