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昭於華,錚錚於骨_第4章 我只冷冷說了一聲好
我只冷冷說了一聲好。
沈彥麼?來得正好。
今日我在屋頂看得清清楚楚,沈彥說起我時,眼裡的不耐和戾色。
而我現在,正好需要他這把刀。
孫姑姑回去覆命時,有些猶豫:
「夫人,雖說這藥不致死,可也會讓人氣血虧虛,神志不清。少夫人後面仔細想想就會發現的。」
婆母捻著佛珠,神色如常:
「怕什麼,反正沈家也不在乎她。這小蹄子居然敢回去告狀,那總得讓她知道,她該朝誰搖尾巴!」
「況且也不會要她性命,往後她不敢造次,我也正好清淨。」
說罷她擺了擺手:
「不是說今夜沈彥要來嗎?把我珍藏的好酒送去,務必要沈公子醉個開心。
「他們畢竟是兄妹,別讓他幫沈昭請到大夫。」
孫姑姑領命出門,婆母臉上閃過一絲狠毒。
而我,剛好也在沈彥的酒裡放了東西。
今夜,是裴府最後的寧靜。
8.
入夜,燈火通明。
裴祁和沈彥一杯接一杯地喝著。
沈彥紅著臉,說我如何不同他親近,如何跟長姐爭風吃醋。
「阿祁,你和雲柔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。只可惜被昭昭那死丫頭毀了。」
裴祁看著他燈火下張合的嘴巴,第一次生出一種荒謬感:
「沈兄,毀了這門親事的,不是睿親王嗎?如何怪到昭昭頭上?」
「以前不覺,現在才發現,你對昭昭真的......毫無憐惜。」
沈彥盯著他,眼裡的笑意變成了煩躁:
「你不懂!若不是她,哪裡有這個恩人一說!」
裴祁並未注意到這點,依舊只是怪他們區別對待:
「罷了,你們不必將我當傻子。這門親事雖是皇命,但云柔若真不肯,誰還能逼她不成!」
「我以前不想說,只是可憐她夾在中間。」
「可如今,我已經娶了昭昭,名分已定,便不該再糾纏過往。」
說完,連裴祁自己都愣住了。
他想,一定是這酒太醉人。
他才會下意識地迴護我。
可腦海裡,卻是我勾上他脖子時的溫軟。
沈彥氣得突然站起身,掃落一桌子瓶瓶罐罐。
兩人爭了幾句,不歡而散。
沈彥跌跌撞撞朝客房走去,卻不知道,引他前行的小廝是我的人。
而他,正在邁向死路。
我依照婆母的【安排】,頭暈目眩,在屋內昏睡,根本沒有出院子的機會。
所以無人知道,我今夜根本沒睡。
我擦拭著手中的匕首,燭火的影子在臉上晃動著。
其實流落江湖那些年,我最擅長的,不只是下毒和武功。
而是活著。
在任何環境裡活著。
在沒有清楚對方動機和底牌時,我比任何人都能乖順。
可一旦我拿起利刃,必然一刀致命。
天微微明,安靜了半夜的裴府突然爆發一聲刺耳的尖叫。
「來人啊——出人命了!!!」
一時之間,極速奔忙的下人,亂成一團的燈火。
哭聲,叫聲,和喧鬧的低語充滿了裴府。
裴祁被人強行從深睡中喚醒。
他迷迷糊糊,看見下人哆哆嗦嗦回報:
「大人,您快去看看吧!老夫人房裡......」
他臉色一變,顧不得穿鞋,直接朝婆母院子奔去。
9.
竹香撞進來時,手裡還攥著半截蠟燭,燭淚淌了她一手。
「老夫人院裡出事了!大公子他——」
她牙齒打架,話都說不全。
我坐起身,散落的鬢髮貼在頸側,神色平靜。
「他酒後闖了老夫人的屋子,被人撞破了。
「老夫人她......她用剪刀,尋了短見。
」
屋裡靜了一瞬。
我手指微涼,有些出神。
原來她不敢刀沈彥麼?
我放在她桌邊的剪刀,是以為她能有點血性。
原來她的狠勁,只在內宅。
不過也無妨,沈彥犯下的罪孽,本就沒有第二條路可選。
我慢慢把頭髮攏到耳後,動作不緊不慢。
「取衣裳來。」
......
婆母院中亂得像捅了馬蜂窩。
丫鬟婆子跪了一地,有人哭得岔了氣,有人趴在花臺邊吐。
還有個小丫頭呆呆坐著,兩眼發直。
大約是第一個發現屍??的,魂已經嚇飛了。
裴祁跪在婆母的屍??前,臉色慘白如紙。
我看見他渾身劇烈顫抖,似是在哭。
沈彥已經被拿下,跪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,衣襟大敞,鎖骨上幾道紅痕。
「我不是......我不知道......我走錯了......」
他嘴裡反覆念著這幾句。
我停在臺階下,沒再往前。
沈彥抬頭看見我時,整個人像被烙鐵燙了。
「昭昭——!」
他膝行了兩步,鐵鏈嘩啦一聲響,家丁死死按住他的肩。
他衝我伸出兩隻血糊糊的手,掌紋都被血填平了。
「你幫我說句話!我喝多了,我真不知道那是她的屋子!」
我低頭看著他。
他眼眶腫得只剩一條縫,裡面全是血絲和淚,嘴唇紫青紫青的,像是裴祁打的。
「哥哥。」
我蹲下來,跟他平視:
「你讓我說什麼?」
他愣住,像沒聽懂。
「說一個男人的清白,比婆母的命還重?」
院子裡風一吹,燈籠晃了晃,照見他臉上那層血痂下面翻出來的慘白。
他瘋了一般掙扎起身,眼底是徹底的驚恐與慌亂。
光天化日,眾目睽睽。
他穢亂門庭,逼死尊長。
這樁罪名,足以毀他一生、誅他前程、累沈家滿門。
裴家早就封鎖現場,報了官。
昔日風光張揚的沈家大公子,一夜之間,淪為階下死囚。
等候他的,唯有秋後斬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