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昭於華,錚錚於骨_第5章 沈彥忽然看向我
沈彥忽然看向我,那一眼,複雜極了。
我轉過身去,看向跪在地上幾乎要碎掉的裴祁。
他抬頭看我,滿眼的猩紅,語氣帶著怒意和顫抖:
「發生那麼大的事,你作為府中主母,現在才過來?」
眾人紛紛看過來,所有人盯著我。
空氣靜得落針可聞。
10.
「婆母的燕窩讓我頭暈噁心,昏睡了好幾個時辰,」
我靠在柱子上,聲音不高不低,足夠所有人聽清楚:
「竹香去找大夫,卻被婆母的人堵回來,要我待在屋子裡,沒事不要驚動府醫。」
院子裡嗡了一聲。
眾人聽完,臉色各異,紛紛低頭竊竊私語。
裴祁的表情僵住了。
他眼裡的憤怒一點一點碎掉,反而填上一絲心虛。
他喉結動了動,聲音忽然低下去:
「你......」
我往前一步,聲音不高不低:
「你當時匆匆趕來,是想告訴我什麼?」
他不說話了。
所有人都在看他。
他站在那兒,像被扒了一層皮。
因為他想起來了,當時他可以提醒我的。
可看見我已經喝下以後,選擇了包庇他母親。
裴祁像是一尊雕像,木然站在原地。
但他餘光掃過沈彥慌亂的眼神,和地上刺眼的血跡。
又生出一股不甘和恨意:
「沈昭,到現在你還在怪她那些雞毛蒜皮的管教?你有沒有心?」
他眼眶赤紅,聲音在抖:
「母親死了!死了!一條活生生的人命!死在你哥哥手上!你們沈家人......」
我用力甩開他的手,他踉蹌幾步,後背重重抵在柱子上。
「裴祁,你母親的燕窩裡有什麼,你比我清楚。」
我看著他,一字一頓:
「我喝了。」
「所以我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「你現在要做的,是找沈彥討個公道,不是找我發瘋。
」
裴祁像是被一棒子打懵在原地。
他盯著我,眼中有什麼東西碎了。
我靜靜看著他,眼裡沒有一絲溫度。
他忽然【噗通】一聲跪下,兩隻拳頭砸在地磚上。
一下,兩下,三下。
血從指節滲出來,混著灰塵,在青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暗色。
「啊!——」
那聲音不像人發出來的。
像一隻困在籠子裡受傷的小獸。
所有人大氣不敢出,全場靜得只有他的嘶吼和哭泣。
沈彥在另一邊瑟瑟發抖,鐵鏈子嘩啦嘩啦響。
剛好對上我冷漠的眼睛。
他知道,他完了。
11.
訊息不過半日,便快馬傳去了沈府。
傍晚時分,父親母親瘋了一般衝進裴府。
顧不得弔唁自盡的裴老夫人,直奔我院門。
他們一進門,沒有半句詢問,劈頭蓋臉就是厲聲怒罵:
「沈昭!你到底做了什麼!」
父親面色鐵青,眼底滿是戾氣,全然沒了往日溫和的模樣。
母親紅著眼,衝上來就要拉扯我的衣袖,語氣尖銳又怨毒:
「好好的彥兒,怎麼就變成了如今這般!你是不是故意的?!你是不是記恨家裡,故意害你兄長!」
他們理所當然將所有罪責扣在我頭上。
即便明面上我什麼都沒做。
只因他們和沈彥一樣,做了虧心事,反而要怪罪和提防被虧欠的那人。
我立在廊下,晚風拂動衣袂,神色平靜得不起半點波瀾。
「我故意的?」
我輕輕重複一遍,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涼笑。
「母親昨日教我的道理,忘了?婆母只是磋磨我幾下,不會真要我性命,讓我安分受著,莫要胡鬧。」
「我安分了。」
「我被下藥困在房中,昏睡整整一夜,半步未出。
兄長醉酒闖院,婆母羞愧自盡,從頭到尾,與我何干?」
字字清晰,句句落地。
母親臉色一白,被我堵得啞口無言,一時氣急,竟哽咽著落淚:
「可那是你親兄長!是沈家唯一的嫡子!他要是死了,沈家就垮了!昭昭,你怎能如此冷血!」
「我冷血?」
「母親覺得我該怎麼做?」
我抬頭看她,
「衝進衙門劫獄?還是跪在裴家門口替哥哥求饒?」
「你——」
她噎了一下,更加焦急了。
父親大步往前,徹底沒了耐心:
「你少跟我耍嘴皮子,裴祁是你丈夫,你在他面前說句話,比誰都管用。」
「只要你肯低聲下氣去求他,讓他撤了狀子——」
「裴祁的母親受辱自盡。」
我打斷他,語氣平平的,
「滿府上下都看見了。撤狀子?父親,您是在說笑嗎?」
他臉色變了。
母親嘴唇發白,喉間滾了一下,聲音忽然矮下去:
「......你就不能想想辦法?昭昭,那是你親哥哥......」
「親哥哥......」
我重複了一遍,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,
「他把我弄丟那年,我八歲。母親,我在烈日下哭著叫了一天的哥哥。」
「我叫爹,叫娘,叫天叫地,可沒有人來救我。」
「那幾年,我跟野狗搶過吃的,為了個饅頭跟人打得頭都破了。」
「可罪魁禍首呢?我回家後他怎麼對我的,你們是真的看不明白?」
話音剛落,母親嘴唇徹底白了。
她立在原地,卻沒了精神氣,像一盞快要滅了的燈。
父親眼裡閃過一絲對我的心疼,最終低著頭嘆了口氣。
「娘求你了。」
她蹲下來,雙手搭在我膝上,仰頭看著我,眼淚一顆一顆滾下來,
「你哥哥是沈家唯一的男丁。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沈家就絕後了。
」
「你爹他......他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,」
我看向父親。
當初他給我嫁妝多了幾抬。
想來,也是因為讓長姐嫁去睿王府,覺得虧欠了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