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昭於華,錚錚於骨_第6章 雖然無情
雖然無情,但總歸他也有所補償。
眼淚是這世上最便宜的東西,可它偏偏最能讓人心軟。
因為滾燙。
我垂眼想了一會兒,淡淡開口:
「裴家的事,我做不了主。」
「但有人可以。」
母親驟然抬頭,眼裡重新燃起光亮:
「誰?是誰可以?!」
我看著他們急切的眼神,緩緩開口。
一字一句,將最鋒利的刀刃,遞到他們眼前:
「長姐。」
「沈雲柔如今是睿王妃,尊貴無雙。」
「只要她肯出面,向裴家求情,向官府遞話。」
「區區一樁命案醜聞,睿王開口,便可輕描淡寫,保沈彥一命。」
「更何況,裴祁最在乎的人是誰,你們想必比我清楚。」
這句話,像是給絕境中的他們點亮了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父母瞬間回過神,眼裡滿是狂喜,連忙起身,連哭都忘了。
「對!對!還有云柔!還有我們的雲柔!」
「只要她出面,定然能救彥兒!」
他們再也顧不上我,匆匆整理衣襬,轉身就往外衝,急著奔赴睿王府哀求長姐。
看著兩人倉皇離去的背影,我靜靜立在廊下,晚風微涼,眼底只剩一片漠然。
我不會救人。
但我也不會攔著他們找救命之人。
只是他們很快就會知道,沈家最體面、最溫柔、最無辜的大小姐,從來最是涼薄。
12.
竹香傳回訊息的時候,我正在給婆母燒紙。
父母連睿王府的門都沒能進,在外面哭求了兩個時辰。
母親暈倒了,嘴裡一直罵著不孝女。
「兄長犯下的是穢亂門庭,逼死命婦的死罪,證據確鑿,天下皆知。」
「我如今身為睿王妃,一言一行代表睿王府顏面。」
「我若出面徇私,便是禍亂朝綱,連累睿王,連累整個沈家滿門傾覆。
」
「難道要為了一個犯錯該死的人,賭上所有人的前程?」
字字冠冕堂皇,絕情刺骨。
她不是不能救。
她是不想救。
訊息很快傳回大牢。
幽暗潮溼的天牢裡,稻草腐臭,陰冷刺骨。
沈彥戴著沉重鐐銬,狼狽蜷縮在角落。
他原本還抱著一絲微弱的希冀。
他想著父母定會救他,想著最疼愛的妹妹雲柔,絕不會眼睜睜看著他送死。
可當獄卒將長姐的原話一字不差轉述給他時。
那一刻。
他所有的執念、所有的偏愛、所有從小到大的護短與偏袒,轟然崩塌。
徹底碎得寸草不生。
從小到大,他護著沈雲柔的溫柔體面,護著她的愛情圓滿。
到頭來。
他身陷死牢,等待斬刑。
黑暗的牢底,沈彥低低笑出聲,笑得沙啞癲狂,笑到最後,眼淚瘋狂滾落。
他眼裡充斥著無盡的悔恨,不甘與徹骨的恨意。
而遠在裴府的我,聽聞這一切,只是淡淡抬眸,望向天邊沉沉暮色。
一切得失,都是因果。
只是這對於他們,只是開始。
13.
沈雲柔終究沒那麼冷血,也沒那麼情深。
她捨不得兄長死,更捨不得自己睿王妃的榮光。
之前拒絕父母,冷眼旁觀,是怕沾惹命案。
她怕惹睿王厭棄,怕自己尊榮受損。
因為直到嫁過去,她才知道,睿王根本不喜歡她。
唯有她笑起來時,睿王看著她的眉眼,才會露出一抹溫柔。
所以她更恨了。
因為她笑起來的時候,像我。
可深夜獨坐王府,她心底終究壓著一絲惶恐與不忍。
那是從小護她長大的親兄,是她沈家立足最大的靠山。
若沈彥真的秋後處斬,沈家失了嫡子。
她這個王妃在王府之中,便再無孃家依仗。
權衡許久,沈雲柔最終選了最穩妥的一條路。
她不出面,她逼我出面。
午後,睿王府儀仗浩浩蕩蕩停在裴府門前。
沈雲柔一身華貴王妃禮服,珠翠環繞,容色端雅。
她眉眼依舊溫柔,語氣卻帶著居高臨下的壓迫。
「昭昭,兄長之事,我知曉你受了委屈。」
她站在我面前,淡淡開口,姿態像是施捨安撫:
「可人死燈滅,裴老夫人已逝,再追究無益。
「沈彥是我們唯一的兄長,你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去死。」
我抬眸看她,眼底無波無瀾:
「長姐前些日子閉門拒救,今日倒是可憐起兄長了?」
她指尖一僵,面上溫柔裂開一瞬。
隨即又快速掩去,語氣添了幾分威壓:
「我是睿王妃,身份不同,一舉一動牽繫王府顏面,我不能涉穢亂重案。」
「但你不一樣,你是裴夫人。你去求情,是婆媳家事,無關朝堂體面。」
這話連一旁的竹香聽了,都忍不住皺眉。
「昭昭,你去求裴祁,讓裴家撤了重訴,留兄長一條性命。」
我忽然笑了。
真好笑。
她捨不得自己的榮華受損,便逼我去擔是非,落把柄。
我冷笑反問:
「長姐不肯沾的汙穢,為何要我沾?」
沈雲柔被我問得臉色微沉,眉眼間終於露出幾分真實的傲慢與強勢:
「沈昭,你別忘了,今日的安穩,是沈家給你的。
「若不是我退讓婚事,你何來正妻之位?」
「今日你救兄長,是你該報的養育之恩。你若不救——」
她頓了頓,眼底寒意乍現:
「我身為睿王妃,若要為難裴府,為難你一個婦人,易如反掌。」
好一個赤??裸的脅迫。
睿王容景肯娶她,只因眉眼像幼年恩人。
他敬她體面,卻從不寵她,更不會為她徇私。
可惜她並不這樣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