塵盡南枝自有春_第8章 孟含章
孟含章,你有自己的日子,我想進來,不想把它拆掉。」
我一時說不出話。
他從案角拿起一張攤開的臨水輿圖,指著河埠頭的位置:「春茶宴的訂單,我讓周驍替你問過船期。你若要去鄰縣送貨,走水路更穩。等鹽案結了,我會回來同你商量。」
這人連喜歡都做得很笨拙。他不拿甜言蜜語哄我,只是在忙得腳不沾地時,還記得我鋪子裡哪批貨該出船。
我提著空食盒走出縣衙,夜風掠過臉頰,遠處河面浮著幾點漁火。回到家時,綰綰已抱著木馬睡熟。她的手裡還攥著一小截紅線,白日里說要編成穗子,掛在謝叔叔的木印上。
我替她掖好被角,坐在窗下許久。窗外那株桂樹光禿禿的,枝頭卻並不顯得荒涼。它熬過了冬,等著下一場暖風;我也一樣。
11.
過年前,謝雲歸向我提了親。
沒有滿街聘禮,也沒有逼人的陣仗。他請了秦嬸和鎮上德高望重的許夫人作媒,先遞給我一封親筆寫的婚書草案。
婚書寫得極細。南枝糕鋪永歸孟含章所有,謝家不得插手賬目;孟綰綰仍姓孟,不必入任何一方族譜;孟含章若有一日不願再做謝雲歸的妻子,謝雲歸不得阻攔,嫁妝與產業盡歸孟含章。
我看完,半晌沒有說話。
謝雲歸坐在我對面,耳根竟有些紅。他辦案時冷得像塊石頭,此刻卻握緊茶盞,顯出少見的緊張。
「這不是拿來束縛你的。」他說,「我只是想讓你知道,我求的是同你過日子,不是把你領回去做誰家的規矩。」
秦嬸在一旁急得直使眼色,恨不得替我按手印。
我卻問:「你想清楚了?我帶著綰綰,脾氣也不算好。你日後升遷,京中那些人未必容得下。」
謝雲歸笑了笑:「我查案時,最煩旁人拿『未必』嚇我。日後的麻煩,日後解決。眼下我只知道,綰綰叫我一聲謝叔叔時,我很高興。你忙到忘記吃飯時,我很生氣。你在河邊看船時笑起來,我想站得離你近些。」
他停了停,認真道:「孟含章,我想得很清楚。」
綰綰躲在門後聽了半天,忽然衝出來,抱住我的腿:「孃親,謝叔叔以後會住我們家嗎?」
我故意逗她:「你願意?」
「願意!」她仰起臉,「他會修木馬,會放風箏,還不搶我的桂花糕。」
謝雲歸被她說得失笑。
我低頭,看見孩子眼底毫無遮掩的歡喜。又抬頭看見男人安靜等著,並不催促。
窗外落了一點細雪,灶上糖水正咕嘟作響,滿屋都是米香和桂花香。
我拿起筆,在婚書末尾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12.
成親那日,臨水鎮下了入春後的第一場雨。
迎親沒有京城那樣鋪滿長街的紅妝,南枝糕鋪的喜糕卻從街頭擺到街尾,全鎮的人都來吃。秦嬸穿著新做的棗紅褙子,逢人便說自己是綰綰的幹祖母,忙得腳不沾地。
謝雲歸騎馬來迎時,綰綰穿著一身小紅襖,端端正正坐在我身邊。她不肯叫他爹,只叫「謝叔叔」。
謝雲歸一點也不介意,反倒從懷裡取出一枚小小的木印,遞給她。
木印上刻著「孟綰綰」三個字,旁邊還有一枝歪歪扭扭的桂花。
「這是你的。」他說,「日後你畫畫、寫字、賣糕點,都可以蓋。」
綰綰寶貝似的捧著,小聲問:「謝叔叔,你會不會以後又不要我?」
滿院一下靜了。
謝雲歸蹲下來,與她平視:「我不會答應你永遠不變的事,因為人總會長大,日子也會變。但我能答應你,若有一天我做錯了,你可以罵我,可以不理我,我會來認錯。我不會把你推給別人,也不會讓你以為自己不該在這裡。」
綰綰眨了眨眼,伸出小拇指。
謝雲歸勾住她的小手指。
我背過身去整理嫁衣的袖口,眼眶卻有些熱。
傍晚時,周驍匆匆送來一封州府文書。顧承舟的案子判下來了,流放嶺南三年。顧老夫人受不住打擊,一病不起,臨終前將顧家剩下的一間鋪子過到綰綰名下,託人送來契書。
我將契書給綰綰看。
她問:「這是那個老奶奶給我的?」
「是。」
「那我收下嗎?」
我說:「是你的,你自己決定。」
綰綰想了許久,抱著木印道:「收下。等我長大了,把鋪子賣掉,給很多沒有孃親的小孩買糕吃。」
謝雲歸摸摸她的頭:「好,先由我替你管著。」
綰綰立刻警惕:「不許亂花!」
院裡笑成一片。
13.
三年後,臨水鎮的南枝糕鋪又開了新店。
新鋪子臨著河,窗邊擺著幾張竹桌。春日一到,遊人總愛點一壺新茶,再要一碟栗粉糕,看河上烏篷船緩緩過去。
我在後院檢視新曬的桂花。謝雲歸已調任州府,卻仍住在臨水,每旬往返兩地。他不肯讓我嫌麻煩,只說船行順水,沿途還能給綰綰帶些新奇的小玩意。
綰綰六歲了,最愛跟著秦嬸學算賬,也愛纏著謝雲歸練字。她寫得最好的仍是自己的名字,每寫一遍,便鄭重蓋上那枚小木印。
傍晚,河面被夕陽染成暖金色。
我從灶房出來,手上還沾著一點麵粉。綰綰舉著紙鳶從廊下跑過,謝雲歸跟在後面,怕她踩到門檻,伸手虛護著。
他回頭看見我,便接過我手裡的竹篩,替我放到高處。
院中桂樹又抽了新枝,風吹過時,細小的葉片挨在一起,發出輕輕的響聲。
我站在廊下,看著滿院燈火一盞盞亮起來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場雨,想起顧家冰冷的祠堂,想起袖中那封放妻書。
那些舊事像河上退遠的霧,早已看不清輪廓。
綰綰在夕陽裡回身朝我招手,謝雲歸也笑著望過來。
我抬步走下臺階,裙角掠過新掃淨的青磚,身後是糕點香,前方是他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