塵盡南枝自有春_第2章 清晨雨剛停
」
清晨雨剛停,青磚地上浮著一層薄光。
我牽著綰綰跨出顧家大門。顧承舟站在石階上,衣袍溼了半邊,腳邊積著一小窪雨水。他望著孩子背上的小包袱,開口時聲音發澀:「含章,你何必南下?京城裡總有你的去處。」
「京城的去處,能容下一個被顧家棄掉的女孩麼?」
他沉默。
我替綰綰攏好斗篷,直視著他:「你若真有一點愧疚,就把阮明棠住過正院的事壓下去,別讓人拿綰綰說嘴。還有,往後別來尋她。」
顧承舟的眼神驟然變了:「我是她父親。」
「你在祠堂裡說要替她尋人家時,就不是了。」
綰綰忽然抬頭,小聲問我:「孃親,我們去哪裡?」
我蹲下身,握住她暖乎乎的小手:「去臨水鎮。那裡有很長很長的河,有桃花,還有外祖父從前留下的舊鋪子。」
她眼睛亮了一點:「爹爹也去嗎?」
我替她擦去鼻尖的雨珠:「不去。以後孃親陪你。」
她似懂非懂,抱住我的脖子。馬車緩緩駛離長街時,我沒有回頭。
顧承舟站在原處,看著車輪碾過積水。那年我嫁進顧家,他騎著高頭大馬來迎,紅綢鋪了半條街。他說顧家規矩冷硬,會護我一生周全。
原來所謂周全,只在他還想要的時候作數。
3.
臨水鎮比京城暖得早。
河邊柳條抽出嫩芽時,我帶著綰綰住進父親留給我的小院,院子不大,牆角卻有一株老桂。隔壁住著賣魚的秦嬸,見我帶著孩子搬來,隔天便提了一籃鯽魚上門。
「孟娘子,你爹當年在鎮上施過粥,大家都記得。你安心住,缺什麼同我說。」
我接過魚,笑著謝她。
她是個爽利人,沒問我為何獨自帶女兒,只在瞧見我手上因搬箱子磨出的泡時,扭頭罵自家兒子懶得像泥鰍,叫他來修漏雨的屋簷。
我立刻忙起來。
父親留下的鋪子原是賣茶的,位置在河埠頭,門臉窄,後頭卻連著一間灶房。鋪子多年無人經營,木板發黴,招牌也歪了。我賣掉京城帶來的幾件貴重首飾,僱人修屋,又將母親教我的桂花糖蒸栗粉糕、青團和鹹蛋黃酥一一試出來。
頭幾日的生意並不好。臨水人吃慣了米糕,見我賣的栗粉糕、鹹蛋黃酥,一時只肯圍著聞香,不肯掏錢。傍晚收攤,我把賣剩的糕掰開,挨家挨戶送去,讓人先嚐一口。秦嬸嘴上說我敗家,轉頭便把自家挑魚的擔子擺在門前,逢人就嚷:「新來的孟娘子做糕,甜得不齁,買一塊墊肚子去。」
我從前在顧家做這些,顧老夫人嫌我不莊重,說世家婦人不該沾滿手的麵粉。
如今我挽起袖子,麵粉撲到鼻尖,綰綰趴在小板凳上捏小兔子,笑得咯咯響。她捏出的兔子耳朵一高一低,我照樣蒸進籠裡,放在最前頭。幾個孩子路過,看見便挪不動腳,纏著孃親要買。大人嚐了糕,第二日又帶同伴來,鋪子裡才慢慢有了回頭客。
我將每日的盈餘壓在妝匣底下,先補屋頂的瓦,再添一張寬些的案板。夜裡算賬,銅錢碰在一處,細碎得很,我卻聽得踏實。那不是顧家賬房送來的月例,也不是誰隨手給我的賞賜,是我和綰綰一塊兒掙出來的。
鋪子開張那日,秦嬸送來一串鞭炮,街坊們圍著嚐鮮。
綰綰站在櫃檯裡,奶聲奶氣地喊:「阿婆,桂花糕要趁熱吃!」
不過半日,蒸籠便空了。
我給鋪子取名「南枝糕鋪」。不是為了附庸什麼風雅,只因院中那株桂樹枝子總朝南伸。人往暖處活,本就沒有錯。
入夏後,鎮上來了位新任縣令。
聽說他叫謝雲歸,尚未而立,原在京中大理寺做事,因查案得罪了權貴,自請外放。百姓私下議論他太年輕,又說他辦事嚴得很,連縣衙裡剋扣賑米的書吏都捱了板子。
我聽過便罷。官老爺離我的糕鋪很遠,我只盼河埠頭的船多些,客人多些。
直到一個暴雨天,綰綰不見了。
4.
那日午後,鎮上學堂的先生來鋪子買糕,說綰綰同隔壁家的小石頭在巷口玩。我忙著給客人裝點心,轉眼就不見了孩子。
我扔下木夾子往外跑,雨水從屋簷砸下來,街上都是撐傘急走的人。
「綰綰!」
我一條巷子一條巷子找,喊得嗓子發啞。秦嬸帶著街坊分頭尋,最後在河邊撿到綰綰的小布虎。
我的心一下沉到底。
鎮上近來有拍花子的傳言。我強迫自己往最壞處想,順著河岸一路跑。腳下打滑,膝蓋磕在石階上,疼得我眼前發黑,卻不敢停。
一匹快馬穿過雨幕,在我面前勒住。
馬上的人披著蓑衣,眉骨利落,正是我遠遠見過一次的謝雲歸。他跳下馬,先看了一眼我掌心的布虎,又問:「孩子多大,穿什麼顏色的衣裳?」
「兩歲多,藕荷色小褂,頭上彆著紅絨花。她怕生,不會跟陌生人走。」
「河邊腳印雜,先別亂踩。」他語速很快,「周驍,封住兩頭渡口。
其餘人沿河往下找,蘆葦叢都別放過。」
他身後的侍衛應聲而去。
我想跟著下河,謝雲歸一把攔住我:「孟娘子,你留在這裡想想,孩子平日最愛去哪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