塵盡南枝自有春_第1章 顧家百年家規
顧家百年家規,男子不得納妾休妻。
成婚第三年,顧承舟卻寧肯跪碎膝蓋,也要逼我簽下和離書。
只因他失蹤多年的女徒弟阮明棠回來了。
他說她因他受辱,此生不能生育;他說我的女兒礙了她的眼,要從顧氏族譜除名,另尋人家安置。
我當著滿堂宗親的面撕開他的體面:「和離可以,女兒我帶走,你願意除名就除,我們娘倆不稀罕,從今往後我們和你顧家再無干系。」
後來,我帶著女兒南下,賣糕點,開食肆,把日子過得熱氣騰騰。
顧承舟不知道哪根筋又搭錯了,紅著眼找來,才發現那個曾只會為他洗手作羹湯的妻子,已被另一個男人護在燈火深處。
1.
顧承舟的手還停在案上,指節因為用力泛白。
我將和離書摺好,放進袖中,抬眼看向他:「綰綰隨我孟氏。顧家從前給她的東西,我一件也不要。可她的身契、戶籍、族譜除名文書,今日便要當著宗親的面寫清。」
祠堂裡靜了一瞬。
顧老夫人拄著烏木杖,先沉下臉:「含章,你這是要逼死承舟?明棠遭了那樣的禍事,承舟擔一擔,難道不該?」
我看向她,聲音清亮:「該不該擔,是顧承舟的事。可他要擔阮明棠,憑什麼踩著我女兒的命?」
老夫人的杖尖重重一頓:「一個女兒家,日後總要嫁出去。留在族譜上,也是佔著位置。」
「原來顧家的家規,只管男人不納妾休妻,不管他們拿親生女兒給外頭人騰位置。」我從袖中取出一張早備好的紙,拍在供桌上,「我帶進顧家的莊子、鋪子,年年都有出息,賬冊都在。
綰綰出生後,顧家給過她幾匹布、幾件銀器,便想把她送人?」
顧承舟眉心跳了跳:「含章,我會替她尋一戶殷實人家。她雖不能留在顧家,日後也不會受苦。」
「你替她尋?」我笑了一聲,「你連她夜裡發熱怕苦藥、吃魚要剔刺都不知道,倒敢替她定一生。」
他臉色發白。
我抱著綰綰站起身。孩子剛睡醒,懵懂地勾著我的衣襟。她聽不懂大人的話,卻知道爹爹今日不肯抱她,小臉埋得更深。
「顧承舟,和離書我收了。從此我不佔你顧家半寸地方。但綰綰是我生的,也是我養的。誰敢動她,我便去府衙遞狀紙,告顧家強奪幼女、侵吞嫁妝。你顧家最看重的清名,我倒想看看值幾斤幾兩。」
顧承舟猛地抬頭:「你何至於說得這樣難聽?」
「那你方才要將女兒送人時,好聽麼?」
我一句頂回去,沒給他留半點臺階。
族中二叔公咳了一聲。他素來最會和稀泥,此時卻翻著我遞過去的賬冊,臉色越來越難看。孟家當年雖不在京中顯赫,父親卻是江南有名的茶商。我帶來的嫁妝,足夠顧家在朝中週轉數年。
二叔公清了清嗓子:「承舟,孩子年幼,不能這樣處置。孟氏既願帶走,便讓她帶。至於嫁妝,按律原物歸還。」
顧老夫人當即厲聲道:「歸還?她要帶走那幾處莊子,顧家這個冬日如何過?」
我垂眼摸了摸綰綰的發頂:「那是顧家的事。顧承舟既能為了阮明棠違背家規,就該有本事填自己捅出的窟窿。」
門外忽然傳來女子細弱的咳嗽聲。
阮明棠扶著丫鬟的手立在廊下,臉白得像紙,肩頭披著顧承舟的狐裘。
她往日穿的是利落騎裝,跟在顧承舟身後喊師父時,眉眼飛揚。如今換了一身素裙,眼中含淚,越發顯得可憐。
她輕聲道:「師孃,都是我的錯。我不該回來。」
「別叫我師孃。」我盯著她,「你若真覺得錯,就把顧承舟替你從我女兒身上拿走的東西,一樣樣還回來。」
阮明棠愣住。
我往前一步,聲音不高,卻讓廊下的人都聽得清楚:「你遭難,我憐憫你。可你一回府便住進正院,穿我夫君的衣裳,默許他把親生女兒送走。你若真無辜,今日便勸他收回這荒唐話。」
她眼淚掉得更急,望向顧承舟:「師父,我沒有......」
顧承舟立刻擋在她身前,語氣沉了下來:「含章,你這是幹什麼!你明知道她受不得刺激。」
我看著他護人的姿勢,心裡那點早已涼透的地方反而平靜下來。
「她受不得刺激,綰綰便該被送走。顧承舟,你這碗水端得可真穩。」
我轉身,向祠堂外等著的管事吩咐:「帶人去清點我的嫁妝。今夜之前,莊契、鋪契、首飾冊子,一樣不許少。少一件,我便記在顧承舟頭上。」
顧承舟攥住我的手腕:「你非要鬧到這個地步?」
我甩開他,袖口擦過他的掌心。
「從你把放妻書推到我面前那刻起,顧承舟,顧家的體面就與你我無關了。」
2.
我在顧家住了最後兩日。
不是捨不得,是為了搬乾淨。
綰綰的衣裳、乳孃留下的小木馬、我母親陪嫁的紫檀妝匣,連廚房裡那口專給孩子熬粥的小銅鍋,我都讓人裝進箱子。
顧老夫人幾次派人來傳話,說我一個和離婦帶著孩子出門,總要留些餘地,別把事情做絕。
我叫人原話回她:「顧家要把我女兒送人時,沒想過給她留餘地。如今我不過拿回自己的東西,談不上做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