塵盡南枝自有春_第6章 綰綰握着算盤
綰綰握著算盤,小臉一下白了。她放下算珠,繞過櫃檯跑到我身邊,雙手緊緊攥住我的裙角。
我把綰綰護到身後,從頭到腳打量那管事一遍:「顧家是嫌上回丟的人還不夠?」
管事臉色一僵:「孟娘子,您何必說得如此刻薄。小小姐畢竟是顧家血脈,回去享福總比跟著您在這裡拋頭露面強。」
我拿起櫃檯上的熱水壺,往他腳邊潑去。
滾燙的水沒碰著人,卻濺溼了他的鞋面。他驚得連退兩步。
「這是我孟家的鋪子,我女兒幫我看賬,是學本事,不叫拋頭露面。倒是你,帶著人上門說要接走一個有母親、有戶籍的孩子,是不是覺得臨水縣衙的門檻太低,非要進去跪一跪?」
管事強撐著道:「小人奉的是老夫人的命。顧家既把小小姐重新入了族譜,便有權......」
「誰給你的權?」
一道冷冽的聲音從門外傳來。
謝雲歸踏進鋪子,身後跟著兩名衙役。他今日剛從州府回來,官靴上還沾著塵土,披風的繫帶都沒來得及解。
那管事看見他,氣焰立刻矮了半截,仍硬著頭皮道:「謝大人,這是顧家的家事。」
謝雲歸從周驍手中接過一卷文書,展開在眾人面前:「孟綰綰已隨母立戶,顧家當初的除名文書和孟氏的和離書都在。按律,生父未經監護人同意,不得擅自帶走幼女。你今日帶健僕上門,算不得家事,算拐帶。」
管事額上冒了汗。
他還想辯解,謝雲歸已抬手:「帶去縣衙。顧家的箱子開啟,逐件登記。若有買通、威嚇、強帶的憑據,一併送去京中。」
箱子裡除了衣料首飾,還有一份早擬好的認親契書。
上頭寫得分明:只要綰綰回顧家,便交由顧老夫人教養;孟含章每月領些銀子,不得隨意探望。
秦嬸氣得抄起掃帚:「這點銀子,是買孩子呢!」
我接過那張紙,當著顧家管事的面撕成碎片。
「回去告訴顧老夫人,她若真想給綰綰東西,便把該給的契書送來。若還想擺祖母的架子來搶人,我這裡有的是狀紙。」
管事被押走時,綰綰終於鬆開我的衣角。她低頭望著被揉亂的裙襬,悶悶道:「孃親,我是不是又給你添麻煩了?」
我蹲下來,捧住她的臉:「不是。麻煩是那些想欺負我們的人帶來的。你什麼都沒有做錯。」
綰綰眼裡蓄著淚,努力不讓它掉下來:「那我以後長大,要學得很厲害,誰也不能來搶孃親。」
我笑著替她擦去眼角:「好。可你長大不是為了替孃親擋刀。你想學算賬就學算賬,想做糕點就做糕點,想去看更遠的地方也行。孃親先把眼前的人擋住。」
謝雲歸站在一旁,等我們說完,才彎腰將散落的算珠一顆顆撿起。他沒有說什麼漂亮話,只將算珠放回綰綰掌心。
「今日的賬還算不算?」
綰綰吸吸鼻子,用力點頭:「算。」
她重新坐回櫃檯,指尖撥動珠子,噼啪聲很快響起來。鋪子裡的客人也緩過神,有人拍手叫好,有人乾脆又添了兩盒點心。
那天傍晚,我把門板合上一半。謝雲歸替我抬蒸籠時,低聲說:「顧家不會再來。」
「你打算怎麼做?」
「該走的律法都走。顧承舟若還想保住顧家最後一點臉面,就會把老夫人看住。」他頓了頓,「你不必為這些人煩心。
」
我看著他:「謝雲歸,我從不怕煩心。我只是討厭別人替我決定。」
他點頭:「我記住了。以後凡與你和綰綰有關的事,我先問你。」
這一句並不驚天動地,卻讓我心裡微微一動。
他看得懂我最在意的,是有人肯把我當作能決定自己命運的人。
10.
冬至前,顧家出了大事。
顧承舟因替阮明棠隱瞞行蹤,被捲入一樁舊案。原來當年擄走阮明棠的人並非山匪,而是京中鹽商趙家所養的打手。趙家曾借顧承舟查案之機走脫,懷恨在心,便擄走阮明棠逼他毀掉證據。
顧承舟那時沒有報官。他顧忌阮明棠受辱的事傳開,也怕自己查案失職,便將人藏起來,私下拿銀錢去贖。趙家見他退讓,反倒將阮明棠送往外地,藉此一路拿捏。
謝雲歸查鹽運時翻出了舊賬,趙家的人被捕,牽出了顧承舟的瞞報。
訊息傳到臨水,顧承舟已經被革去職銜,顧家也因欠下的虧空賣了兩處莊子。
顧家那間鋪子的契書,是顧承舟親自叫人送來的。隨契書一同來的,還有一封很長的信。
他在信裡寫,他已知道老夫人派人搶綰綰的事,當日便命人把那管事的賣身契燒了;他寫自己從前總以為,顧家的規矩和名聲能壓住一切,到頭來卻連一個孩子都護不住;他還寫,若我願意,他會在流放前來臨水見綰綰最後一面,只隔著門看一眼也好。
我將信遞給綰綰。
她已經能認不少字,磕磕絆絆讀到「最後一面」時,抬頭看我:「他是不是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?」
「是。」
「那他會死嗎?」
我沉默片刻,如實道:「那裡日子很苦。他若肯老老實實活著,總能回來。」
綰綰捏著信角,神情有些茫然。她到底年紀小,對父親沒有多少親近,也沒有濃烈的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