塵盡南枝自有春_第5章 若只抓他一個
若只抓他一個,往後總有人借題發揮,船戶也會擔心官府一來就斷了活路。我讓秦嬸悄悄打聽,才知他不只向我收錢,賣菜的、賣魚的、擺攤的都被他壓過一頭,只是大家各自忍著,沒人願意做第一個出面的。
我便在茶座裡擺了一壺熱茶,請來被他為難過的幾家攤主。沒人敢高聲說話,連進門時都要回頭看看街上。
賣花的陳嫂先開了口:「我男人病著,去年冬天給不出錢,他就叫人掀了我的花擔。那些臘梅全踩爛了。」
賣布頭的柳娘子接著道:「他收錢從不給憑據。若是說出去,他就說是我們欠了船行的賬。」
幾個人說著說著,聲音漸漸高起來。我將那張假條子鋪在桌上,又把老翁畫的縣衙印記放在一邊。
「若只為我一家,我可以改走陸路,少賺些便是。」我看著她們,「可你們今日忍一回,明日他就會再加一回。他拿假的東西嚇人,敢收,是因為我們都覺得自己勢單力薄。」
陳嫂捏緊手裡的帕子:「孟娘子,你說怎麼辦?」
「各自把被收過的錢、被扣過的貨寫下來。沒有賬冊就記下日子和在場的人。你們不必衝到範管事面前,我去遞狀子。縣令若問,你們照實說。誰若怕了,現在便可以離開,沒人怪。」
屋裡沉默了很久。
最先留下的是柳娘子。她從懷裡掏出一截被揉皺的布票,說那是範管事替她「保管」貨款時留下的。陳嫂也回家取來一冊舊賬。到天黑,桌上堆滿了零碎紙片,有些字歪斜,有些沾著油漬,湊起來卻足夠讓人看清範管事這些年做的手腳。
第二日,我帶著東西去縣衙。謝雲歸沒有立刻接狀紙,只讓我把每一份來處說清,又問我:「你想要什麼結果?」
「假印、勒索,該怎麼罰便怎麼罰。」我道,「碼頭不能亂。船戶靠它吃飯,攤販也得靠它進貨。範管事拿走的錢,該還給誰便還給誰。」
他看了我一會兒,喚來周驍:「查船行賬冊,別驚動范家。先把碼頭照常開著。」
三日後,範管事在自家庫房裡被拿住。縣衙從他藏米的夾牆後找出一枚私刻的印章和好幾本賬。船行東家並不知情,卻因用人不察賠了受損攤販的錢,還把平碼頭往後的雜費貼在公告上,誰該交什麼,一筆一筆寫得明白。
那日傍晚,我照常把糕點送到碼頭。老翁接過一盒栗粉糕,笑得滿臉褶子:「孟娘子,這回沒人敢為難你了。」
我望著靠岸的貨船,搖頭:「不是為了我一個人。」
謝雲歸就在不遠處查驗文書,聞言抬眼。他沒有走來誇我,也沒有替我接下旁人的道謝,只讓周驍把一塊新立的木牌釘在碼頭口。
木牌上寫著,凡收取平碼頭雜費,必須出示官票;若有私收,去縣衙擊鼓。
字是他親筆寫的,筆鋒很硬。江風一吹,木牌輕輕晃著,碼頭上挑擔的人、搬貨的人、等船的人都抬頭看了一眼。
有個外地來的富商見我帶著孩子做生意,故意笑道:「孟娘子這般能幹,何不找個男人撐門面?女人拋頭露面,終究不成體統。」
我將茶盞放到他面前:「我憑手藝吃飯,沒偷沒搶,哪裡不成體統?倒是客人進門便評頭論足,若真嫌棄,請換一家。
」
那富商惱了,正要發作,謝雲歸從門外進來。他今日沒穿官服,只一身尋常墨衣,卻將縣衙的令牌放在櫃上。
「臨水近日整治市井滋事。」他看著那人,「需要我請你去衙門講講,何為體統麼?」
富商認出他,灰溜溜走了。
我瞪他:「謝大人拿官威替我趕客?」
謝雲歸拿起一塊糕,神情無辜:「我只是正好路過。」
秦嬸在後頭笑得直拍大腿,綰綰也跟著咯咯笑。
謝雲歸將一封信遞給我:「京城來的。顧承舟的祖母病重,他想讓綰綰回去見一面。」
我拆開信,裡面只有寥寥幾句。顧老夫人字跡顫抖,說自己從前糊塗,願把顧家給綰綰的一半私產折成契書,只求見孩子一面。
我將信放下:「綰綰自己選。」
綰綰正在給兔子酥點紅眼睛,聽完歪著腦袋問:「那個老奶奶以前不喜歡我嗎?」
「是。」
「她現在喜歡我,是因為我會做糕了嗎?」
我直截了當:「她現在怕失去你。」
綰綰咬著唇,許久後搖頭:「我不想去。她不喜歡我的時候,我也哭過。現在我不想讓她抱。」
我點頭,將信收起來:「好,那便不去。」
謝雲歸靜靜站在一旁,等綰綰跑去後院,才說:「你教她很好。」
「教她什麼?」
「教她可以拒絕。」
我抬頭看他。他沒有趁機說任何討好的話,只有眼底真切的認同。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所謂喜歡並非時時刻刻要人低頭、要人證明。謝雲歸給我的,是一扇開著的門,進不進都由我。
9.
入冬後,臨水鎮來了個自稱顧家管事的男人。
他帶著幾名健僕,抬了箱子,停在南枝糕鋪門前,開口便道:「孟娘子,老夫人念著小小姐,特命小人接小小姐回京。
車馬已經備好,您若肯一道回去,顧家仍會給您一個名分。」
鋪子里正坐著不少客人,聞言都安靜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