願你此後再無歸期_第6章 會議開始後
會議開始後,主持人沒有念爸爸的名字。
季幹事走上臺,宣佈對近年烈屬待遇與營房物資開展專項核查,隨後請一位遠道而來的家屬上前。
禮堂門開了。
魯陳氏被村支書和她已經成年的女兒扶進來。老人坐不了長途車,公社聯絡上級後,特地安排了中途休息和接送。她懷裡仍抱著那隻裝信的布包。
爸爸猛地站起來。
魯陳氏隔著幾排椅子認出他:「賀幹部,你說望山的錢還要養他沒過門的媳婦。人在哪兒?讓我看看。」
全場的目光落在爸爸臉上。
他強撐著說:「老人記錯了。我只轉交材料,不負責認定關係。」
季幹事拿出檔案簽收頁:「這枚完整右拇指印是誰按的?」
魯陳氏舉起殘缺的右手。
沒人再說話。
施保管從側門進來,將私人記錄交給核查組。他沒有誇大,只按日期說明三批材料由爸爸籤批、車輛送往阮家村。他還帶來了當班記錄,證明爸爸曾要求銷燬底冊。
爸爸衝他吼:「你也收過好處!」
施保管臉色發白:「我收過你兩包煙,已經交代了。空白單是我籤的,我認處分。可房不是我蓋的,錢也沒進我家。」
爸爸轉向媽。
「溫慧珠,是你串通他們害我!」
媽走到前排,把布包交給季幹事。裡面有複寫清單、錄音帶、郵匯通知、村支書證明和醫院記錄的收件回執。
她沒在禮堂裡播放錄音。
「原件按編號交給組織。該聽的人聽,該查的人查。我只請求把魯家的待遇補核,也請單位確認我和女兒沒有參與冒領。」
她說完就退到一旁。
爸爸撲過去搶布包,被兩名工作人員攔住。
他胸前那枚舊獎章撞在桌沿,掉到地上。
阮巧珍這時也被帶進禮堂核對身份。
她看見魯陳氏,先叫了一聲娘。
老人抬手就是一耳光。
「我兒子寫回家的每封信都在這兒。他活著時沒見過你,死了倒多出個媳婦!」
阮巧珍捂住臉,轉頭指著爸爸:「是他教我的!證明是他找人做的,手印也是他按的。我只拿了他給我的錢!」
爸爸當眾罵她貪心,說她用肚子逼他;她立刻抖出他用撫卹款送禮、用營房材料給阮家蓋房的事。
兩個人爭到後來,連最初怎麼認識都說了出來。
魯望山犧牲後,爸爸負責整理遺物,發現檔案裡沒有配偶。他當時正和阮巧珍來往,又怕婚外情影響提拔,便想出一個辦法:讓她頂著「未婚妻」的名頭接受照顧。最初只想要一間臨時房,後來見稽核松,膽子越來越大,偽造簽收、冒領款項、套取材料,一步步把死人留下的名義掏空。
季幹事讓記錄員逐句記下,隨後通知地方公安介入。
卓公安先向魯陳氏核實,又封存相關賬冊和存摺。直到這一步,才正式告知爸爸與阮巧珍,需要就偽造證明、侵佔款項和轉移物資接受調查。
爸爸被帶出禮堂前,還回頭叫媽。
「慧珠,你撤材料,我還能回來。咱們過了二十多年,你真要看我去坐牢?」
媽看著地上那枚獎章。
「我撤不了魯家的右手,也撤不了你寫下的每一筆。」
他被帶走時,禮堂外沒有掌聲。
只有登記冊翻頁的聲音。
8.
調查持續了幾個月。
爸爸起初把所有事推給阮巧珍,說自己只是出於戰友情照顧她。
銀行流水調出來後,這個說法站不住了。
冒領款中的大頭先進入他掌握的臨時賬戶,再分三路出去:一部分給阮家蓋房,一部分買了金飾和傢俱,另一部分被他拿去請客送禮。營房材料的運輸單上還有他借來的車輛號碼。
阮巧珍也沒能把自己說成受騙。
她用假身份領取生活補助時,每次都親筆簽字;去醫院建檔又填寫孩子生父是賀茂勳。她曾在銀行要求換存摺封皮,還拿「烈屬」身份催過住房。工作人員的筆錄互相印證。
她肚子裡的孩子出生後,由她孃家暫時照顧。調查只核父母做過的事,出生登記與臨時照料另由親屬按手續辦理。
爸爸被停止職務,黨紀和軍紀處分另按內部程式進行。公安調查的是偽造材料、侵佔款物與共同轉移財物,單位處分沒有替代刑事程式。
媽每次接受詢問都帶著收件回執。對方問哪份材料,她只答親眼見到和親手保管的部分。爸爸在家裡說過什麼,由錄音證明;倉庫發生什麼,由施保管與底冊證明;魯家收到多少,由郵局回執和公社登記證明。
她不替任何人補故事。
院裡風向轉得很快。
以前笑她不會交水電費的人,開始拎著雞蛋來探口風。有位嬸子勸她給爸爸寫諒解,說男人一時糊塗,孩子總要有父親。
媽把雞蛋原樣放回籃子:「魯大娘的兒子也該有個替他說真話的人。這個忙我幫不了。」
對方還想說,我直接拉開門:「我二十一歲,知道誰是我父親,也知道他做了什麼。
您不用替我安排。」
那位嬸子訕訕走了。
爸爸的姐姐賀素琴又從外地趕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