願你此後再無歸期_第2章 媽替他把話說完

願你此後再無歸期發布時間:2026-07-31作者:7k7k

媽替他把話說完:「落在你名下,是不是?」

巴掌落在桌上的聲音隔牆都聽得清。豆子滾了一地。

我剛要衝出去,曹姨死死按住我的手。緊接著,媽哭了。

她哭得斷斷續續:「茂勳,你別嚇我。我寫,我都寫。可我腦子笨,你把要辦的事情一項項列清楚,我怕寫錯。」

我爸的聲音緩下來:「早這麼聽話,哪有這些事。」

紙張被扯開的沙沙聲響了很久。

他念,媽寫:阮巧珍以魯望山遺孀身份入住;孩子出生後隨母辦理烈屬戶口;東側主臥騰空;家屬糧本增加兩人;此前代領的撫卹與生活補助由阮巧珍保管。

唸到最後一項,曹姨捏住我手腕的手忽然發抖。

媽問:「此前代領了多少?」

我爸報出一個數,又補一句:「這是望山留給他們娘倆的,你別惦記。」

媽吸了吸鼻子:「你籤個名吧。明天別人問起來,我就說都是你的意思。」

鋼筆尖劃過紙面。

我爸走後,曹姨和我衝回屋。媽正蹲在地上撿豆子,左邊臉頰有一道紅印。

我鼻子一酸:「我現在就去找他!」

「找他挨第二巴掌?」媽把豆子攏進掌心,「先把錄音倒兩盤。原帶給你舅舅,一盤放曹姨櫃裡。」

她從桌布下面抽出兩張紙。上面一張是她故意寫錯的清單,下面墊著食堂常用的複寫紙。爸爸簽名和他親口承認代領款項的內容,完整留在了第二張上。

曹姨看了半天,問:「慧珠,你什麼時候學會這些的?」

媽把最後一顆豆子撿起來:「我十六歲進供銷社,算盤打錯一分錢都得重來。嫁給他以後,他嫌我會算賬顯得厲害,叫我少開口。

我只是少開口,又沒把腦子一塊兒陪嫁。」

天亮後,我們分頭辦事。

舅舅帶走錄音原帶和結婚證。我去印刷廠借暗房,把清單拍成底片。媽拿著食堂發放烈屬糧油的舊名冊,去找當年負責魯望山撫卹登記的老幹事。

中午,她帶回來一個地址。

魯望山犧牲後獲批烈士。檔案上沒有妻子,供養關係裡只有鄉下老母魯陳氏和一個當時未成年的妹妹。兩筆一次性撫卹由後勤處代辦轉交,簽收欄上蓋著魯陳氏的手印。

可老幹事記得,魯陳氏從沒來過城裡。

3.

去魯家的長途車一天只有一班。

我和媽沒告訴任何人,天還沒亮就從家屬院後門出去。曹姨替媽向食堂請了病假,又把我們真正要查的東西寫在一張煙盒紙上:撫卹通知、匯款回執、家屬關係、簽收手印。

山路顛了大半天。魯家在河灣後的土坡上,院牆塌了一角。

魯陳氏比檔案照片老了許多,右手拇指被柴刀削掉半截。她聽見魯望山的名字,先把我們請進屋,隨後從箱底抱出一隻布包。

裡面全是兒子的信。

最後一封寄出時,阮巧珍肚子裡所謂的孩子還沒影。魯望山在信中說,等妹妹畢業,他想申請轉業回鄉。信裡從沒出現妻子。

媽沒有急著問錢,先幫老人把散開的信按日期排好。魯陳氏盯著她看了一會兒,忽然問:「你是賀幹部的愛人?」

我和媽同時抬頭。

老人從布包夾層摸出一張匯款通知。寄款人寫著賀茂勳,附言只有一句:望山單位代轉。金額不到檔案記載的五分之一。

「他來過兩回。」老人說,「頭一回叫我按手印,說給望山辦榮譽證。第二回送來這點錢,叫我別往上找,部隊還要替望山照顧一個沒過門的媳婦。」

媽問:「您按手印時,紙上有字嗎?」

「上頭蓋著報紙,只露一塊。」

魯陳氏把殘缺的拇指放到桌上:「我這手印不好認,村裡領糧都用左手。他叫我按右手,我說按不實,他說沒事。」

檔案簽收欄上的卻是一個完整飽滿的右拇指印。

媽把匯款通知壓平,指腹在那枚完整手印上停了很久。

她請村支書過來,當面記錄老人的陳述,又請他給匯款通知和殘缺手指做見證。村支書翻出當年的優撫登記冊,冊上寫得很明白:魯家只收到單位代轉的一小筆慰問金,正式撫卹尚在查詢。

我問老人願不願跟我們去城裡。

她摸著兒子的信,搖頭:「我坐不得長車。」

媽沒勸。她把政治處的地址寫得工整,貼好信封,又請村支書代寫證明。臨走時,魯陳氏從布包裡取出一張照片。

照片上有魯望山、我爸和另外幾名戰士。背面是魯望山的字:茂勳借去的七十元,等津貼發了記得還。

借錢的人後來成了替他保管撫卹的幹部。

回城的路上,媽一直把照片壓在掌心。

我問:「現在就交政治處嗎?」

「還缺一截。」

「什麼?」

「錢從單位出來以後,進了誰的手。你爸只認了代領。他可以說阮巧珍真是未婚妻,也可以說剩下的錢還在保管。」

我氣得踢了一下車座:「那要怎麼查?」

媽把匯款通知收進內衣縫好的暗袋:「讓他以為我肯讓。」

回家時,阮巧珍已經搬進了東側主臥。

她穿著媽的棉拖鞋,坐在床沿吃蘋果。爸爸將我們的被褥堆在小間地上,見我們回來,只抬了抬下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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