菩薩蠻(糕糕大小姐)_第6章 我時常會做噩夢
我時常會做噩夢。
夢裡,我還被府兵押在地上,額角流血,滿屋黑壓壓的人打量著我。
夫人機械般重複著問我:
「好孩子,你說的是真的嗎?」
「好孩子,你說的是真的嗎?」
——假的。
只有刀口是真的。只有恨意是真的。
我經常會想起,我差點死掉的那一年。
小時候,爹逼我下河撈魚。
我的個子還沒有河水高。
哆哆嗦嗦下河,卻腳底一滑,猛地摔倒。
整個人撲在河水裡喘不過氣,只能伸著兩隻胳膊呼救。
我淚眼模糊地哀求:「爹,救救我,救救我!」
「沒用的東西!」
爹狠狠呸了一口,頭也不回地離開了。
兩個妹妹哭著去求村長,這才救回我一命。
撈上來時,我渾身被冷涼的河水灌透。
當天夜裡便發起了高燒。
我娘拿出私藏的所有積蓄,為我請了大夫。
大夫搖著頭,只嘆氣。
我娘急了:「你這是什麼意思!」
大夫輕啟尊口:「難說,難說。」
就連大夫都說我凶多吉少,我娘卻不肯洩氣。
她整夜整夜不睡覺,用溼毛巾給我一遍一遍擦身子,將藥渣反覆熬煮,一點一點餵我喝下。
有很多次我想放棄自己的時刻,都是娘將我拽了回來。
那場病,我足足七天才好。
活蹦亂跳的那一天,我娘激動落淚,雙手合十:「一月是個有福的,一月是個有福的!」
「土村醫曉得什麼?便是再高的燒、再重的風寒,七日也該消退了。」
她年輕時在藥房做工,對風寒感冒有一些自己的道理,後來趕上災荒,逃難到這裡,遇到我爹,這才錯付了一生的命運。
我並不知道夫人的病會什麼時候好。
我只是在賭。
用我的命,去賭夫人的信任,去賭一個近水樓臺先得月的機會。
還好,這一局,是我贏了。
18
小小姐天真爛漫,很信任我。
我剛到她的庭院,她便撲過來,笑意盈盈。
「一月你來了!我以後是不是就有數不清的糖餅吃了?」
她單純、驕縱。
是很趁手的一把刀。
長夜漫漫,她百無聊賴地躺在床上,託著腮閒看小書。
我端著一碗冰豆花走進來。
她隨口一嘗,眼睛立刻亮起來,接著三下五除二便將豆花全部吃光。
「好吃!你真有本事!會做這麼好吃的豆花!」
我笑起來,遞給她一顆酥糖解嘴。
「這豆花可不是我做的,是奴婢在城外買的。」
「聽說啊,最近城外新來了個賣豆腐的女娘,人稱豆腐西施。模樣長得好看,豆腐做得又滑又嫩,入口即化,一點豆腥味都沒有。」
小小姐望著吃光的冰豆花瞪大眼睛:「倒真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豆腐。」
我點點頭:「晚上的時候,城外便開始鬼市,豆腐西施就開始賣鬼豆腐。」
「鬼豆腐?!」她大叫了聲。
我笑出聲:「就是各種各樣的豆糕豆花,鬼見了都要忍不住嘗一口。」
「一月,好一月。」她推了推我,「求求你明天給我買一份回來。」
我給她掖緊被子,示意她睡覺。
「鬼豆腐只在晚上賣,小小姐還是早點休息吧。」
她蹬一下從被窩裡站起來。
「不行不行!我今天非得吃到鬼豆腐!」
我無奈地看著她:「您是女兒家,夫人看管極嚴,若是自己跑出去了,夫人明日非要打斷您的腿不可。」
「這有何難!」
她得意地笑起來:「我找人帶我出去不就行了!」
我心跳得很快:「找誰呢?」
她拽著我的手,蹭蹭蹭往外跑,一刻也不想多等:「去找大哥哥!他最疼我了!」
「我們去正大光明地買鬼豆腐!」
我看著她歡呼雀躍的背影,忽然陷入無與倫比的緊張和興奮。
一如刀爹那日。
這場漫長的籌謀。
終於要收網了。
19
大少爺果然是最疼小小姐的。
他們一母同胞,感情深厚。
聽說小小姐想吃鬼豆腐後,二話不說,便放下書卷,抱著小小姐去了鬼市。
鬼市燈火葳蕤、喧囂吵鬧。
大少爺是讀書人,有自己的清高和執著。
他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,卻在小小姐興高采烈地呼喊「鬼豆腐!鬼豆腐!」中,驀然睜大了雙眼。
紅底黑字的牌帆下,一個穿著白紗的女人站在那裡,她的臉上也繫著一條同色紗面。
只能看見如水一樣的眸,和眉間一點血紅的痕。
站在鬧市中,竟像仙人落難、菩薩化生。
久讀詩書的大公子深吸了一口氣。
她彎著一雙眼睛看過來,聲音軟軟的,像在人心尖上說話。
「公子來買豆腐?是要豆花、滷水、還是豆糕?」
大公子看直了眼睛,還沒來得及應答,便被小小姐高聲搶到:「豆花!我要冰豆花!」
她笑起來,蔥白一樣的雙手利落地冰完一碗豆花,又撒上一點桂花糖蜜,這才遞過去。
大公子下意識便去接。
不知道從哪裡飄過來一陣風,剛好把她的紗面吹開,露出一張純水般的臉。
羞怯、閃躲。
大公子亂了手腳,慌亂之中,隔著豆花碗碟,搭上了她柔軟的手指。
呼吸亂了,心跳快了。
只有小小姐在一昧催促:「大哥哥!我的豆花呢!我要吃豆花!」
大公子這才手忙腳亂地接過來,遞給小小姐。
她心滿意足,拽著大公子的袖子,便要回家。
鬼市長街,燈火如晝。
大公子邊走邊忍不住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