蕪心

母親總說我容貌妖豔，會招禍。

因而，我與宋小將軍來往書信時，只說自己貌若無鹽。

宋小將軍卻不介意。

戍邊回來，便在中秋夜宴上求了賜婚。

誰曾想，他求的賜婚物件是長姐。

原來他碰巧看過我府中女眷的畫像。

認定長姐才是與他通訊之人。

幸得我及時告知身份，這才撥亂反正。

可成婚後，宋小將軍屢遭貶謫。

他後悔了，醉後吐真言:

「紅顏禍水。倒不如娶你長姐，安安穩穩過一生。」

我們終成怨偶。

再睜眼，重回中秋夜宴。

宋小將軍正在求娶長姐。

一旁的冷麵首輔對我瞧了又瞧。

我悄悄問他:

「你弟弟求了賜婚，你要不要也求一個?」

01

宋盞的手頓了頓，一雙黑眸沉沉望過來。

「求誰?」

為了傳話，本就故意找的僻靜處。

恰好，避無可避。

我聲音更小，幾乎要聽不清:

「求我。」

話一齣口，我就開始後悔了。

這話未免太過孟浪。

這一世，宋盞說不定都不識得我。

至於方才看我幾眼，許是我自作多情呢?

眼看著宋盞一言不發，我趕緊假裝輕鬆:

「宋大人莫怪，只是玩笑......」

「姜娘子可知，狎戲上官以不敬論?」

宋盞輕描淡寫地打斷。

「按律，笞二十。」

「那......那怎麼辦?」

我下意識道。

也不知我是否看錯了，宋盞眼底閃過一絲笑意。

「無咎不罰。」

「姜娘子若是真心，此事就另當別論了。」

我顧不得想太多，趕忙道:

「是，我......我方才的話是認真的。」

宋盞點了點頭:

「既是真心實意，我也卻之不恭了。」

不是，卻之不恭是這麼用的嗎?

沒等我反應，他利落轉身:

「陛下，臣有事啟奏。」

「臣想求娶姜家次女，姜蕪。

」

席上的絲竹聲停了。

「哦?」

天子饒有興致地坐直了身子。

「你胞弟剛求了姜家長女，你做哥哥的，竟緊接著求了姜家次女。」

「這姜家女兒，到底有什麼過人之處?」

天子點名，自是要上前回話的。

我深吸一口氣，與長姐一同走到殿中。

宮燈煌煌，照得人心裡發慌。

我垂下眼，只覺得四面八方的目光壓下來。

「這便是姜家次女?真真是生得明豔。」

「旁邊那個是長女?怎的......差了許多。」

「貌若無鹽」四個字壓下來，我便心道不好。

果然，餘光里長姐已經攥緊了袖口。

她自小要強，這般被人評說，恐怕要傷心。

我正要開口替長姐說話。

卻見一熟悉的身影先我一步。

「諸位慎言。」

宋子瑜長身玉立，眉眼間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鋒利。

「姜大娘子飽讀詩書，富有經綸氣自華。」

他轉過頭看我，愣住了。

一如前世。

不知怎麼，我忽然想起宋子瑜曾說過。

就是這一次宴會，他就對我一眼萬年。

可如今，我已成他嫂嫂了。

果然，宋子瑜很快反應過來，別過了臉。

我正舒了口氣，卻聽他冷笑一聲:

「世人以皮相論長短。卻不知有些人美則美矣，可也不過是畫皮一張，內裡空空。」

02

他未指名道姓，可誰人不知他在說我?

一口氣重新堵在??口處，不上不下。

這個宋子瑜，我今生都成全他們了。

他可倒好，轉頭就拿我做梯子，去捧長姐。

我不著痕跡擋在宋盞前面，不讓他幫腔:

「宋小將軍這話，我有些聽不明白。」

宋子瑜見我走近一步，也不知是氣的還是怎麼，臉一下紅了:

「就知道你...」

我抬起頭來，迎上他的視線:

「你說我內裡空空。依宋小將軍之見，如何才算不空?」

「是像你一般，張口便給人斷章取義。還是像你方才那樣，當著眾人面說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娘是畫皮?」?

「你!」宋子瑜臉色變了。

「我怎麼?」

我笑得無辜。

「我不過是『內裡空空』的草包。宋小將軍何必與我計較?」

殿中靜了一瞬，隨即有低低的笑聲響起。

天子看足了好戲，也來了興致。

「有趣。」

天子拊掌。

「既然姜家女都這般聰明伶俐，光說不練豈不可惜。今日正值中秋，不如在場貴女都來比試一番，也好讓朕瞧瞧，誰才是真正的腹有詩書。」

此話一齣，在場貴女紛紛起身，躍躍欲試。

侍從們很快上前，擺了案幾。

出題三道。

賦詩，解經，對弈。

宋盞一言不發，替我尋了個好位置。

我忽然起了壞心。

「你就不怕我輸了，讓你顏面掃地?」

「那我會掃得乾淨些。」

宋盞眨了眨眼，仍是那副淡定自如的樣子。

「所以，輸了也無妨。」

我忽然想起前世，宋子瑜也曾答過這句話。

他理所當然道:

「夫人，你不會輸的，對嗎?」

我便只能勉強著點了頭。

等回過神來，宋子瑜正在長姐身後，逗得長姐眉開眼笑。

我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。

這一世，終究是不一樣了。

一刻鐘後，我在棋盤上落下最後一子。

對面那位侯府嫡女笑了笑，推枰認輸。

而長姐，早已被淘汰下場。

殿內鴉雀無聲。

好半晌，天子忽地大笑:

「好啊。」

「宋愛卿眼光毒辣!你這新婦果真才貌雙絕，與你甚是般配。」

言下之意，便是同意了這場婚事。

在場人哪個不是人精?

殿內的絲竹樂聲起，變得更加歡快的調子。

貴女們圍過來，話裡話外都帶著恭維。

到底是一朝首輔。

前世我嫁給宋子瑜，可沒這樣的場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