蕪心_第4章 我幾乎快忍不住笑
我幾乎快忍不住笑。
長姐舊疾，沾上石榴汁液便要起紅疹。
我曾在信中與他說過，我平生最愛石榴，由於家中姊妹的緣故不能再碰。
當時，宋子瑜便在城外為我種了一莊子的石榴樹。
如今，他認錯人。
以為長姐是我，甚至想要用這石榴報復我。
真真是可笑。
果然，母親看見石榴時，笑僵住了。
宋子瑜渾然不覺，將手中石榴舉得更高:
「岳母，我記得阿瑤最愛石榴。特地從莊子挑了好的來。今日正好，也讓岳母嚐個鮮。」
母親擰了擰眉，正要反駁。
長姐卻搶先開了口:
「夫君還記得，真是太好了。只是今日回門，還有妹妹一起。不太方便......」
宋子瑜擺擺手，仍是那副笑意朗朗的模樣。
「阿瑤。你總是這般善解人意可不行。為別人委屈自己，我可不許。」
說著，他直接動手掰開了一個。
皮脆聲清，石榴籽鮮紅欲滴，治水沿著指縫往下淌。
長姐的臉瞬間白了。
她抬頭去看母親，母親嘴角的笑已經掛不住了。
可還未想出對策，宋子瑜已經將剝好的石榴籽遞到她面前。
「阿瑤，怎麼不吃?」
07
長姐看了許久，垂下眸子接過了。
她吃得慢，臉色蒼白。
母親猛地站起身來，想要說什麼。
可長姐只是輕輕看過來一眼，母親口中的話便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我坐在一旁，看著母女情深，只安安靜靜喝茶。
宋盞坐在我身旁，袖子下的手輕輕點了點我。
我知道，他是在寬慰我。
只是他不知道。
我只拿這當場好戲看。
果然，長姐很快就藉口要回房休息。
可正要告退，被宋子瑜拉住了。
宋子瑜本是要用石榴膈應我的，怎麼肯就此罷休。
「阿瑤，石榴甜嗎?」
長姐扯出一個笑來:
「甜...很甜。」
她還未察覺，她的下巴上起了一顆小小的紅疹。
宋子瑜眉眼間的得意滯住了。
他低頭看了看指尖染上的石榴汁水，又偏頭看了看我，像是有些不可置信。
恰在此時，宋盞遞來一塊石榴。
我吃下了。
宋子瑜死死盯著我，想在我臉上找些勉強的神色。
可他等了一刻鐘，又等了一炷香。
我臉上什麼也沒有。
而長姐已經意識到什麼，反應過來再去遮面已來不及。
她的脖子上都爬滿了紅疹。
宋子瑜忽地苦笑了一聲。
他終於明白，他找錯人了。
原來從始至終，我才是那個與他書信往來的人。
「姜蕪，你為何不早告訴我?」
宋子瑜猛地甩開長姐的手，眼眶通紅。
「子瑜!」
長姐喊得悲慼，可宋子瑜渾然未覺。
他只死死盯住我，似乎一定要求個答案。
我平靜開口:
「早說?」
「終身大事，宋小將軍連人都沒打聽清楚，反倒怨上我了?」
08
宋子瑜的話噎住了。
可喉結滾了滾，又急急道:
「可你若是早些說，就能撥亂反正...」
「什麼是亂?」我打斷他,「什麼又是正?」
「你對我偏見這般深，又覺得長姐千好萬好。如今你娶了她，我嫁了你兄長。各人有各人的好歸宿，有什麼不好?」
余光中，長姐含淚望了我一眼。
她似乎想說什麼，但只是嘴唇顫了顫。
而宋子瑜卻像是被這話刺到了。他猛地往前，連累一盒子石榴滾得滿地都是。
「不好!」
他聲音啞了。
「你本該是我的妻!」
「宋子瑜!」
宋盞終於沉聲開口，那股子沉斂的威儀，壓得在場人喘不過氣。
「你到底還要鬧到什麼時候?」
「我沒有鬧!」
宋子瑜面上全是委屈。
「兄長，我...」
話音未落，只聽「咚」一聲悶響。
我轉頭去看，長姐已經軟軟地倒在地上，面色青白。
場面瞬間亂作一團。
母親哭喊，丫鬟步子匆匆。
宋子瑜的話卡在喉嚨裡，一時不知道怎麼辦。
我正要站出來，只見宋盞抬了抬手。
兩個婆子不知從哪裡冒出來，一個攏住母親，一個蹲下探長姐脈息。
滿屋的慌亂，齊齊頓住。
而這還沒完。
宋盞的目光又落在宋子瑜身上，隨意看了一眼。
門口已多了兩個大理寺的衙役。
也不知何時來的，向宋盞見了禮，便一左一右上前，將宋子瑜制住了。
宋子瑜回過神，掙了一下沒掙開，瞬間慌了。
「兄長，你要抓我?」
宋盞沒看他，淡淡道:
「戕害發妻，全無人倫。若是你執迷不悟，便等著秋後問斬。」
宋子瑜的臉霎時慘白。
石榴是他帶來的，親手剝的，當著眾人的面餵給長姐的。
雖說他不知長姐碰不得石榴，是存了膈應我的心思。
可長姐已經倒了。
宋盞輕描淡寫，便將這樁後院齟齬，變成了人命案。
宋子瑜被帶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，還沒回神。
地上的碎瓷已經被掃淨了，長姐和母親已經被帶入廂房照顧。
一室狼藉，收拾得乾乾淨淨，從頭到尾不過一盞茶的工夫。
我猶疑著開口:
「他畢竟是你...」
「願意吃石榴嗎?」
宋盞若無其事，拿出一張契書。
「往後想吃，不必靠別人。」
09
宋盞送的契書，在雲霧山。
果園百畝，石榴千株。
比之宋子瑜的石榴莊子，不知大了多少倍。
他竟這樣隨手給了我。
我攥著薄薄的紙，心緒複雜。
之後的日子，我待宋子瑜愈發用心。
晨起，我替他理好朝服的玉佩，晚歸便溫一碗羹候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