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雲_第6章 來不及跑了

湘雲發布時間:2026-07-30作者:白桃不甜

「來不及跑了,」賀青山抬頭望了望,目光鎖住不遠處那棵百年老松。

枝幹虯結,高聳入雲。

「先上樹!」

他單腿使力,託著我先攀上枝椏,又將阿桃遞上來。

小丫頭嚇醒了,死死摟著我的脖子,小臉埋進我??口。

賀青山最後一個攀上來,動作比常人慢了許多。

水漲得極快。

不過一炷香工夫,我們方才站立的院牆便沒了頂。舉目四望,汪洋一片,房舍、田壟、阡陌,盡數吞沒在黃湯之中。

偶有牲畜的屍??從腳下漂過,撞在樹幹上,又被漩渦捲走。

賀青山脫下外袍,撐在我們母女頭頂。

他的半邊身子暴露在雨中,雨水順著鬢角淌進領口,整個人溼透了,嘴唇凍得烏紫。

「阿爹!」阿桃忽然指著遠處。

濛濛水霧中,一點黑影正朝這邊漂來。

是條小船。

小丫頭探出身子,揮著小手朝那船呼喊。

松枝溼滑,她腳下踩了個空。

小小一團我的懷中滑脫,直直墜向濁浪。

「阿桃!」

我伸手去抓,只撈到一片衣角。

賀青山縱身一躍,栽進水裡。

他抓住了阿桃,奮力把她舉過頭頂,推向樹幹。

我看見他在水中掙扎,濁浪一次次淹沒他的頭頂,又一次次把他拋上來。

賀青山嗆了水,咳得撕心裂肺,卻始終沒有鬆開託舉阿桃的手。

「娘子,接著!」

我撲過去抓住阿桃的胳膊,把她拽回樹上。

再低頭時,賀青山已被洪水裹挾著退了三丈遠。

他在水面上徒勞地抓了一下,什麼都沒抓住。

「相公!」我目眥欲裂,下意識要跳下去。

懷裡的阿桃哭啼不止。

「爹爹!」

我眼睜睜看到他被沖走。

「娘子,好好活著!」

不知過了多久,雨勢漸消。

小船劈開水面,船頭立著一個人。

玄色錦袍,金冠束髮。

褚琛吩咐侍衛救我。

他朝我伸出手,姿態如當年在東宮喚我過去時一般無二。

「過來。」

我抱著阿桃站在夾板,「殿下,民婦恕難從命。」

褚琛的臉驟然陰沉,眉宇間翻湧著怒氣。

「那個殘廢,就這般好?」

雨還在落,睡繼續漲。

我心底的弦錚然斷裂。

啪。

清脆的一聲。

褚琛偏過頭,左頰上浮起一道殷紅的掌印。

雨聲喧囂,水聲嗚咽。

船頭的侍衛齊刷刷跪下,無人敢發出一絲聲響。

他慢慢轉過頭看我,眼底的神色是我近乎茫然的無措,聲音被雨幕扯得破碎。

「陳湘雲,你打孤?」

15

船困在汪洋裡,整整三日。

艙中陳設精緻,螺鈿屏風、錦緞衾被、鎏金香爐,一應俱全。

褚琛把主艙讓給我和阿桃,自己宿在前艙。

夜裡風浪大,船身顛簸,阿桃縮在我懷裡睡不安穩。

我摟著她哼童謠,哼著哼著便落下淚來。

白日里褚琛公務極忙,飛鴿傳書不斷,幕僚進出不絕。

可每到午膳和晚膳時分,他必定掀簾進來,有時帶一碟桂花糕,有時提一壺熱茶。

我沒有給他一個好臉。

這日,他親自端了膳盤進來。

四樣小菜,一碗魚湯,熱氣嫋嫋。

他在我對面坐下,執箸夾了一筷清炒茭白放進我碗裡。

「為何不給孤一個笑臉?孤可是救了你。」

他的聲音刻意放得輕緩,帶著幾分罕見的討好意味。

他大概以為我會感激涕零,像從前那樣跪在他腳邊,叩謝殿下恩典。

我望進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。

「你為何不早點來?」

他執箸的手指驟然收緊,指節泛白。放下筷子,良久沒有出聲。

我推開碗,起身走到窗邊。

窗外水天相接,一片渾黃。

村莊、田壟、炊煙,都沒有了。

半個月後,洪水退去。

爛泥裡躺著牲畜的屍骸,倒伏的樹幹上掛著破布條,有婦人跪在廢墟里刨東西,指甲縫裡全是泥。

侍衛在水灣處發現了一具男屍。

腫脹發白,面目全非。

我跪在泥濘裡,抖著手掀開白布。

腐爛的腥味撲鼻而來,我的眼睛死死盯著屍身衣角上那叢青翠的竹葉。

歪歪扭扭的針腳,是我一針一線繡上去的。

他穿了三年不肯換,袖口磨破了也說暖和。

「賀青山。」我伸手去擦他臉上的血疤,怎麼也擦不掉。

我越發用力,越擦越深,彷彿把那層爛肉刮下來,底下便還是他活生生的臉。

「你說了讓我等你回來的!你說了的!」

空曠的水灣裡只有我一個人的聲音,驚起遠處蘆葦叢中幾隻烏鴉,撲稜稜飛上天去。

無人應我。

眼前一黑,我栽進了泥裡。

醒來時,褚琛告訴我,賀青山是被水沖走時撞上了滾落的巨石,當場斃命。

他替我料理了後事,棺木是上好的楠木,墳地選在村後那片向陽的山坡上。

阿桃趴在我床前,眼睛發腫,聲音碎得不成調:「阿孃,我是不是沒爹爹了。」

我喉頭哽住,一個字也答不上來。

我在賀青山的墳前栽了一棵小柿子樹。

樹苗是從廢墟里刨出來的,根鬚還帶著溼泥。

他從前說過,等阿桃再大些,在院子裡種一棵柿子樹,秋天結了果子,摘下來曬柿餅吃,阿桃最愛吃甜的。

如今種在了他墳前。

我把土一捧一捧地撒在樹根上,土粒從指縫裡簌簌落下。

老天爺,你假慈悲。

無論如何,我們都要天人兩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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