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雲_第6章 來不及跑了
「來不及跑了,」賀青山抬頭望了望,目光鎖住不遠處那棵百年老松。
枝幹虯結,高聳入雲。
「先上樹!」
他單腿使力,託著我先攀上枝椏,又將阿桃遞上來。
小丫頭嚇醒了,死死摟著我的脖子,小臉埋進我??口。
賀青山最後一個攀上來,動作比常人慢了許多。
水漲得極快。
不過一炷香工夫,我們方才站立的院牆便沒了頂。舉目四望,汪洋一片,房舍、田壟、阡陌,盡數吞沒在黃湯之中。
偶有牲畜的屍??從腳下漂過,撞在樹幹上,又被漩渦捲走。
賀青山脫下外袍,撐在我們母女頭頂。
他的半邊身子暴露在雨中,雨水順著鬢角淌進領口,整個人溼透了,嘴唇凍得烏紫。
「阿爹!」阿桃忽然指著遠處。
濛濛水霧中,一點黑影正朝這邊漂來。
是條小船。
小丫頭探出身子,揮著小手朝那船呼喊。
松枝溼滑,她腳下踩了個空。
小小一團我的懷中滑脫,直直墜向濁浪。
「阿桃!」
我伸手去抓,只撈到一片衣角。
賀青山縱身一躍,栽進水裡。
他抓住了阿桃,奮力把她舉過頭頂,推向樹幹。
我看見他在水中掙扎,濁浪一次次淹沒他的頭頂,又一次次把他拋上來。
賀青山嗆了水,咳得撕心裂肺,卻始終沒有鬆開託舉阿桃的手。
「娘子,接著!」
我撲過去抓住阿桃的胳膊,把她拽回樹上。
再低頭時,賀青山已被洪水裹挾著退了三丈遠。
他在水面上徒勞地抓了一下,什麼都沒抓住。
「相公!」我目眥欲裂,下意識要跳下去。
懷裡的阿桃哭啼不止。
「爹爹!」
我眼睜睜看到他被沖走。
「娘子,好好活著!」
不知過了多久,雨勢漸消。
小船劈開水面,船頭立著一個人。
玄色錦袍,金冠束髮。
褚琛吩咐侍衛救我。
他朝我伸出手,姿態如當年在東宮喚我過去時一般無二。
「過來。」
我抱著阿桃站在夾板,「殿下,民婦恕難從命。」
褚琛的臉驟然陰沉,眉宇間翻湧著怒氣。
「那個殘廢,就這般好?」
雨還在落,睡繼續漲。
我心底的弦錚然斷裂。
啪。
清脆的一聲。
褚琛偏過頭,左頰上浮起一道殷紅的掌印。
雨聲喧囂,水聲嗚咽。
船頭的侍衛齊刷刷跪下,無人敢發出一絲聲響。
他慢慢轉過頭看我,眼底的神色是我近乎茫然的無措,聲音被雨幕扯得破碎。
「陳湘雲,你打孤?」
15
船困在汪洋裡,整整三日。
艙中陳設精緻,螺鈿屏風、錦緞衾被、鎏金香爐,一應俱全。
褚琛把主艙讓給我和阿桃,自己宿在前艙。
夜裡風浪大,船身顛簸,阿桃縮在我懷裡睡不安穩。
我摟著她哼童謠,哼著哼著便落下淚來。
白日里褚琛公務極忙,飛鴿傳書不斷,幕僚進出不絕。
可每到午膳和晚膳時分,他必定掀簾進來,有時帶一碟桂花糕,有時提一壺熱茶。
我沒有給他一個好臉。
這日,他親自端了膳盤進來。
四樣小菜,一碗魚湯,熱氣嫋嫋。
他在我對面坐下,執箸夾了一筷清炒茭白放進我碗裡。
「為何不給孤一個笑臉?孤可是救了你。」
他的聲音刻意放得輕緩,帶著幾分罕見的討好意味。
他大概以為我會感激涕零,像從前那樣跪在他腳邊,叩謝殿下恩典。
我望進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。
「你為何不早點來?」
他執箸的手指驟然收緊,指節泛白。放下筷子,良久沒有出聲。
我推開碗,起身走到窗邊。
窗外水天相接,一片渾黃。
村莊、田壟、炊煙,都沒有了。
半個月後,洪水退去。
爛泥裡躺著牲畜的屍骸,倒伏的樹幹上掛著破布條,有婦人跪在廢墟里刨東西,指甲縫裡全是泥。
侍衛在水灣處發現了一具男屍。
腫脹發白,面目全非。
我跪在泥濘裡,抖著手掀開白布。
腐爛的腥味撲鼻而來,我的眼睛死死盯著屍身衣角上那叢青翠的竹葉。
歪歪扭扭的針腳,是我一針一線繡上去的。
他穿了三年不肯換,袖口磨破了也說暖和。
「賀青山。」我伸手去擦他臉上的血疤,怎麼也擦不掉。
我越發用力,越擦越深,彷彿把那層爛肉刮下來,底下便還是他活生生的臉。
「你說了讓我等你回來的!你說了的!」
空曠的水灣裡只有我一個人的聲音,驚起遠處蘆葦叢中幾隻烏鴉,撲稜稜飛上天去。
無人應我。
眼前一黑,我栽進了泥裡。
醒來時,褚琛告訴我,賀青山是被水沖走時撞上了滾落的巨石,當場斃命。
他替我料理了後事,棺木是上好的楠木,墳地選在村後那片向陽的山坡上。
阿桃趴在我床前,眼睛發腫,聲音碎得不成調:「阿孃,我是不是沒爹爹了。」
我喉頭哽住,一個字也答不上來。
我在賀青山的墳前栽了一棵小柿子樹。
樹苗是從廢墟里刨出來的,根鬚還帶著溼泥。
他從前說過,等阿桃再大些,在院子裡種一棵柿子樹,秋天結了果子,摘下來曬柿餅吃,阿桃最愛吃甜的。
如今種在了他墳前。
我把土一捧一捧地撒在樹根上,土粒從指縫裡簌簌落下。
老天爺,你假慈悲。
無論如何,我們都要天人兩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