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雲_第5章 阿娘
「阿孃!」阿桃害怕極了。
賀青山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跑過來,額頭上全是汗,衣衫凌亂。
他顧不上看馬上的人,蹲下來便上上下下打量我和阿桃。
「傷著沒有?臉怎麼這麼白?阿桃嚇哭了?」
確認我沒事之後,他慢慢直起身,仰頭看向馬上的褚琛。
「多謝貴人救了在下的妻女。」他拱手,聲音不卑不亢。
「敢問貴人尊姓?」
褚琛看到他穿的青色外袍,眼神一僵,落在他拄著柺杖的手上。
「陳湘雲,你嫁了一個殘廢?」
賀青山的臉倏地白了。
我把阿桃交給他,站起身,擋在他前面。
「回殿下,這是我相公在戰場上落下的傷,他是頂天立地的男兒。嫁給他,我很驕傲。」
褚琛的瞳孔微縮,重重揮動馬鞭。
「起駕。」
隨從們從四面八方圍上來,簇擁著他消失在街角。
馬蹄聲在青石板上漸漸遠去,揚起一陣薄薄的塵土。
我轉過頭,正想解釋。
賀青山雙眼亮晶晶的,嘴角翹起。
「娘子,你說我是頂天立地的男兒。」
我把臉埋進他懷裡,輕輕笑了一聲。
回去,他不停唸叨:「頂天立地——頂天立地——」
13
三日後,賀青山去鎮上送木工活,我抱著阿桃在院子裡曬太陽。
王公公笑盈盈地拱手:「湘雲姑娘,殿下傳你。」
「我已不是東宮的人。」
王公公的笑僵了僵,「殿下說了,你若不肯去,他便親自登門。」
阿桃窩在我懷裡,認真地啃著糕點,細碎沾了滿嘴。
我平靜道:「那便請殿下移步吧。」
王公公變了臉色,似乎沒想到我敢忤逆。
第四天,褚琛帶了兩個隨從上門。
阿桃抱著一個布老虎玩,咿咿呀呀地哼著不成調的童謠。
他在阿桃面前停了停,低頭看她。
阿桃仰起臉,奶聲奶氣地問:「你是誰呀?」
雍褚垂眸看著那張酷似我的小臉,唇角微微動了一下,很快抿成直線。
我朝他福了福身:「殿下大駕光臨,有何貴幹?」
他環顧四周,「你便住在這裡?」
土坯的院牆,青石磚的三間堂屋,院子打掃得很乾淨。
牆角處有棵茂密的桃樹,墜著沉甸甸的桃子。
不遠處搭了個雞窩,裡面有四隻雞刨食。
黃瓜豆角爬滿了竹架,開著小花。
「能有安身之地,民婦便很滿足。」我穿著粗布衣裳,木簪隨意挽著髮絲。
「跟孤回宮,孤封你為良娣」他的聲音沉下去,「你為孤生下兩個皇孫,理應有名分。」
我垂眸:「殿下,皇孫們的母親是太子妃。」
褚琛的下頜繃緊,喉結上下滾動:「你在怨孤?」
「不敢。」
「不敢?」他按捺不住冷哼,「你當年走的時候,連一個香囊都不曾給孤留下!那件外袍竟然給了別的男人!陳湘雲,你當真是鐵石心腸。」
我心中冷笑。
他眼睜睜目睹我出宮,又假惺惺要我回去。
香囊?
我給他我給他做了不下幾十個,他嫌棄小家子氣。
「民婦做的衣袍給我相公穿,再正常不過。」
褚琛霍地踹倒腳邊的木凳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「放肆!你寧可跟一個瘸子過日子,也不願回東宮?」
阿桃被嚇得啼哭。
我抱著她跪下,沉默不語。
褚琛陰冷的聲音響起:「陳湘雲,你會後悔的。」
阿桃忽然指著門口:「爹爹。」
賀青山拄著柺杖站在院門口,手裡提著一尾魚,是我前幾日隨口說想吃的鯽魚。
他看到那個錦衣立在院中的男人,跪在地上的妻女,目光沉沉。
我吶吶:「相公。」
褚琛眼底閃過暗光。
賀青山把魚擱下,跪在我的前方。
「貴人,草民家中簡陋,恐汙了貴人的衣裳。」
褚琛目光在他右腿停了片刻,而後不緊不慢地開口。
「你知不知道,這個女人是孤用過的?為孤生過兩個孩子。」
我的的臉色白了一瞬。
賀青山毫無波動:「娘子別無選擇,我心疼她。」
「你是聖人不成?」
賀青山抬起頭,目光不閃不避:
「阿雲是草民定了娃娃親的未婚妻,若沒有貴人橫插一槓,她早就是草民的娘子。」
「貴人來晚了,如今阿雲已是草民的妻。貴人若想搶人,從草民屍首上踏過去便是了。」
褚琛勃然變色,揮袖離開。
14
賀青山蹲在灶前燒火,悶悶地開口:「娘子,是我無用。」
「是我惹的麻煩。」我把鯽魚下了鍋。
熱油爆出滋啦一聲,魚的鮮香混著蔥姜的辛氣騰起來,填滿了整間灶房。
「你是我賀青山明媒正娶的妻,怎會麻煩?」
阿桃從門檻上爬過來,拽著賀青山的褲腳,奶聲奶氣地喊:「爹爹抱。」
賀青山用力抹了把臉,抱起阿桃,高高舉過頭頂。
阿桃咯咯笑,口水滴在他臉上。
他也笑起來,眼角的褶子裡還掛著沒幹的淚。
「阿桃乖,爹爹給你熬魚湯。」
江州的天像漏了底。
雨下了整整半月,稻田裡青苗伏在水下,早已泡爛了根。
我正做著夢,賀青山叫醒我。
「阿雲!快起來!江州發大水了!」
我猛地睜眼,水已漫過門檻,正一寸一寸往裡屋爬。
阿桃還在沉睡。
賀青山撈起她裹進懷中,我慌忙抓起櫃裡的碎銀袋子,連包袱都來不及拿。
我們衝出屋門時,水已沒過膝蓋。
渾濁的洪流裹挾著枯枝敗葉,從巷口咆哮著灌進來。
村道變成了河道。
哭喊聲、犬吠聲、牆垣坍塌的悶響,在黑夜裡炸成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