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雲_第2章 褚琛靠在床頭看書
褚琛靠在床頭看書。
燈花爆了一聲,他才抬眼看了我一眼。
「不必怕。」
04
那夜的疼我至今記得,我咬破了嘴唇。
嬤嬤交代過,男子最厭女子哭哭啼啼,會敗了興致。
我把所有的疼和委屈都咽回肚子裡。
他眼眸微動,指腹蹭去我眼角的淚。
那一瞬間我以為他是疼惜我的。
後來才知道,他只是不喜歡眼淚。
次日,嬤嬤送來一碗避子湯。
黑乎乎的湯汁,苦得我舌根發麻。
我端著碗的手頓了頓。
嬤嬤便冷笑一聲:「怎麼,還妄想生下皇孫不成?」
我一口氣喝完,把碗倒扣過來給她看。
嬤嬤滿意地走了。
不知是不是老天爺同我開玩笑,那碗避子湯竟沒有奏效。
兩個月後,太醫診出了喜脈。
褚琛面上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。
「既有了,就好好養著。」
彼時,太子妃嫁入東宮三年無所出。
她來看我時,我正趴在偏殿的矮榻上害喜,吐得昏天黑地。
她耐心吩咐嬤嬤:「好生照料。」
生產後,我躺在產床上,血把褥子浸透。
我還沒來得及看一眼孩子,便被嬤嬤接了過去。
「恭喜殿下,是龍鳳呈祥。」
褚琛站在外間,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,淡漠又清晰。
「知道了。」
他讓太子妃抱養雙生子。
我只是通房,沒有資格埋怨。
何況太子妃待我不薄。
逢年過節多給我一匹布、兩盒點心。
冬日裡我手上的凍瘡裂了口子,她讓太醫送了一盒藥膏來。
只是無意間提了一句,她便記住了。
比起旁的宮女,我的日子已經算好了。
05
從前院回來,我收拾行禮。
翻出了一件壓箱底的青色外袍。
隔壁的宮女看見,挑眉挖苦:
「這樣普通的衣袍,殿下看不上。」
我只說留給自己未來夫君。
她笑問:「身子給了殿下,你還想嫁人?」
我笑了笑,沒有反駁。
我確實有一個想嫁的人。
賀青山。
這個名字擱在心底太多年,沾了灰,生了鏽,卻始終沒有忘。
他是我家隔壁的獵戶,大我三歲。
兩家定了娃娃親那年,我才六歲,扎兩個羊角辮,跟在他身後滿村跑。
他十二歲去鎮上做木工學徒,省下兩個銅板的工錢都給我買糖吃。
我最喜歡城隍廟門口的糖人。
模樣好,一咬就碎。
每次我跟賀青山去趕集,他都要在糖人攤前停一停,從懷裡摸出一個銅板。
「選一個。」
我選了兔子。
他選了老虎,卻不吃,塞給我。
「兩個都給你。」
他什麼都不買,連一碗涼茶都捨不得喝。
從鎮上回來,他揹著我走夜路,月光把田埂照得明晃晃的。
我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犯困,聽見他說:
「阿雲,等你長大了,我天天給你買糖人。」
我答應了。
十三歲那年,阿爹病重,咳血咳得整夜整夜睡不著。
大夫說是肺癆,要十五兩銀子治。
十五兩。
我家砸鍋賣鐵也湊不出。
唯一能賣的只有模樣不錯的我。
東宮要選小宮女,十五兩買斷。
我按了手印,把銀子塞在阿爹手裡,跟著管事上了騾車。
賀青山跟著他爹去外縣跑貨,要在外頭待兩個月。
臨走時他拉著我的手說:「等我回來,給你帶城隍廟的糖人。」
我點頭,笑著讓他早去早回。
他回來時,我已經在東宮了。
他跪在我爹床前,拿出攢了三年的銀子,求阿爹把我贖回來。
阿爹咳著嗽搖頭,「晚了,官契都簽了,湘雲已經是宮裡的人了。
」
賀青山在宮門外徘徊了好些天,被侍衛趕了好幾次。
後來他參軍去了。
每年往宮裡遞一回銀子,託人打聽我的下落。
三年前的冬天,阿爹沒能熬過去。
06
我沿著宮道往外走,兩邊是高高的朱牆,頭頂一線灰濛濛的天。
守門的侍衛驗了我的路引,側身讓開一條縫。
我走進門洞,眼前黑了一瞬,跨出去時被外頭的日光晃了眼。
街上人來人往,賣餛飩的冒著熱氣,小孩子追著糖葫蘆跑。
我站在宮門口,被這人間煙火燻得眼眶發酸。
兩年前,賀青山來信,搬去了江州。
我坐了八日的船,沿街問了好幾戶人家。
賣豆腐的老闆娘是個圓臉婦人,打量了我好幾眼,才指了條路。
「巷子盡頭第三家,門口堆著木柴的就是。不過——」
她欲言又止:「你是他傢什麼人?」
「我是......故人。」
老闆娘哦了一聲,目光裡帶了些憐憫的意味。
「他那腿,你知不知道?」
「什麼腿?」
老闆娘嘆了口氣:「打仗傷的,瘸了。」
我叩響了門。
裡面傳來男人低沉的聲音。
「誰?」
我忽然有些膽怯。
門被推開。
賀青山拄著一根柺杖,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衫。比從前黑瘦,下頜的線條更硬朗了。
那雙眼睛沒變過,跟當年在村口送我時一模一樣。
看見我,他愣住了,柺杖跌落在地,聲音發顫。
「阿......阿雲?」
我張了張嘴,忍不住哽咽:「賀青山,我回來了。」
他搖搖晃晃往前邁了一步,又停住了。
「你......你怎麼出宮了?」
「太子妃娘娘開恩,還了我的奴契。我做過太子的通房,生過兩個孩子,你要不要我?」我的眼眶發酸。
「阿雲,我等了你十一年。
如今更是殘廢了,只怕你瞧不上我。」賀青山垂眸,無措捻著衣角。
我上前輕輕握住他的手,「賀青山,我這一生認定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