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太子的通房,兩年生下一對龍鳳胎。
太子生性淡漠,唯有床榻上有幾分溫柔。
太孫們不認我,厭惡我卑賤的出身。
好在太子妃為人慈悲,待我寬容。
十八歲這年,她問我可要出宮。
我喜極而泣:「叩謝娘娘大恩,奴要回家。」
我要去找娃娃親的未婚夫,還他的情。
01
桌案上是我十四歲那年簽下的賣身契。
「今日起,你不是東宮的宮女,你只是陳湘雲。」
我知道她不過是憐憫,仍是感激。
太子妃差貼身宮女拿來一個匣子。
「本宮賞你的。」
我抱著木匣,額頭撞在地磚上咚咚作響。
「娘娘大恩大德,奴才沒齒難忘!」
太子妃眸光溫柔,擺了擺手。
「去吧。」
我走到門口時,聽見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嘆息。
「可憐見的。」
前世,太子妃問我可要出宮。
我放不下尚且稚嫩的一對兒女,執意留在東宮。
兩年後,褚琛登基,封太子妃為皇后。
我仍舊無名無分。
兒女們都厭惡我,不與我親近。
二十八歲那年,我病死了。
一卷草蓆扔在亂葬崗。
野狗啃食我的屍??。
賀青山一點點拼湊我的屍身,讓我入土為安。
「陳湘雲,來世等我。」
02
我把契紙貼身收好,開啟了那隻木匣子。
五十兩碎銀,最底下壓著一張路引,蓋著東宮的硃紅大印。
我把路引展開,一個字一個字地看。
十四歲入宮,我不識字。
後來做了太子的通房,他夜裡偶爾來了興致,教我念兩句詩。
我笨,總也記不住。
他皺著眉,拿筆桿敲我的額頭,敲完又把我拉進懷裡。
那時我以為那是愛。
如今方知,那不過是他床笫間的一時興起。
像逗貓遛狗,逗完了便擱在一旁。
我把匣子合上,抱在懷裡,朝殿外走。
穿過抄手遊廊時,遠遠地看見石榴樹下有個小人影。
褚旭正哼哧哼哧地往樹上爬。
三歲的小人,穿著寶藍色的錦袍,袍角已經蹭了一大片灰。
他跳起來去夠樹杈上掛著的一隻紙鳶,胖乎乎的手指堪堪碰到紙鳶尾巴,卻怎麼也夠不下來。
我走過去,踮腳把紙鳶取下來,拂去上面的落葉,遞給他。
「謝......」褚旭揚起了笑,看清是我,小臉板得緊緊的。
「別以為我會感激你,這是你這個賤婢該做的。」
「奴才明白。」我恭敬地屈膝。
今日之後,我這個賤婢生母不會礙他的眼了。
褚旭瞪大眼睛,似乎不明白為何這次我沒爭辯。
他哼了一聲,把紙鳶抱在懷裡,轉身跑開了。
日頭正高,曬得青石板發燙。
我跪過這條廊子的每一塊磚。
「湘雲,殿下讓你去書房。」王公公喊我。
前院焚著龍涎香,冷冽冽的,像極了褚琛。
他坐在書案後面,手裡握著一卷書。
窗外的日光把他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,眉骨投下一片深沉的影。
從前我低眉順眼地走過去,跪在他腳邊。
跪到膝蓋發麻,腳底發冷。
他才會擱下書。
「過來。」
褚琛的聲音淡淡的,沒有起伏。
我邁過門檻,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。
他擱下書,抬起頭來。
那雙眼睛生得極好,眼尾微微上挑,看人時總帶著兩分漫不經心的冷意。
他對我招手,我不情不願走過去。
褚琛手指扣住我的下巴,迫我仰起臉來。
指腹帶著薄繭,粗糲地摩挲著我的下頜。
他低下頭,咬住我的耳垂。
我偏開頭。
他捏著我的下頜把我轉回來,眼底翻湧起沉沉的欲色。
「今日怎麼這般倔。」
他扯開我的衣襟,把我按在書案上。
床笫間那點溫存,是他施捨給我的全部溫柔。
前世我把這當成愛。
以為自己是被他放在心上的。
直到太子妃風寒,他從我身上起來,披上外袍,頭也不回地往外走。
我鬼使神差地拽住他的衣角。
「殿下,你可曾有一點點喜歡過我?」
他回過頭,目光涼薄。
「你哪裡值得孤喜歡?」
03
夜風灌進來,吹得燭火明滅不定。
我坐在床沿,把那句話反反覆覆地嚼了一整夜。
哪裡值得。
一個無名無分的通房,哪裡值得他褚琛喜歡。
「殿下,」我在他懷裡開口,聲音斷斷續續。
「太子妃......已經允了......奴才離開......」
雍褚的動作驟然停住,掐在我腰間的手猛然收緊。
「你說什麼?」
「賣身契。」我喘息著,從懷中摸出那張契紙,展開給他看。
「太子妃已經還給奴才了。」
燭火跳了跳。
他盯著那張契紙,眼底的情慾一寸一寸褪去。
素來波瀾不驚的神色裂了一道縫,聲音壓得極低。
「陳湘雲,你捨得兩個孩兒?」
捨得嗎?
懷胎十月,我生下的一對龍鳳胎,厭惡我這卑賤的生母。
褚旭嫌棄:「你不過是父王的通房丫頭,也配讓我叫你娘?」
褚瑤鄙夷:「本郡主的母妃是楊家嫡女,才不是你這個賤婢。」
「捨得。」
褚琛慢慢鬆開手,攥了攥,又鬆開。
後退半步,背對著我,肩膀繃直。
「滾吧。」
我整理好衣衫,朝他福了福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時,他在身後開了口。
「陳湘雲,出了這個門,莫再回頭。
」
跨過門檻時,合歡花瓣吹落了一地。
我記得四年前那夜。
我被洗刷乾淨,換上薄薄的紗衣,送進褚琛寢殿。
我跪在床榻前,渾身發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