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燈照我入君懷_第8章 她將鑰匙推到我手邊
」她將鑰匙推到我手邊,「往後府裡有什麼事,我先同你商量。你腦子清醒,見川也聽你的。我們一家人把話說開,總好過各自猜來猜去。」
我接過鑰匙,沒有推辭。
「母親放心,賬要看,人也要看。您若捨不得開口的事,交給我來問。」
沈氏笑了,眼尾的細紋舒展開來。
「這才是我想聽的。」
從私庫出來,我在迴廊下碰見裴見川。他手裡提著一盞新糊的兔子燈,燈面畫得歪歪扭扭,一看便不是鋪子裡買的。
「陸青做的?」我問。
「我做的。」他面不改色。
我忍著笑接過來。燈籠下墜著一枚小小的木牌,上頭刻著「昭兒」二字,刻痕還帶著新木的毛刺。
他大約練了許久,字仍算不上好看。可我提著燈走了兩步,燈影在腳邊一晃一晃,心裡卻比得了珍珠簪子還高興。
這日我從賬房回來,正撞見裴見川站在廊下訓陸青。
陸青垂著頭,手裡還捧著一隻錦盒。
「世子,屬下只是覺得這支簪子樣式太素,怕少夫人不喜歡。」
「她喜歡不喜歡,輪得到你做主?」
陸青苦著臉:「屬下知錯。」
我忍著笑走過去:「什麼簪子?」
裴見川看見我,臉上的冷意瞬間散了。他接過錦盒,開啟來。
裡面是一支赤金點翠的海棠簪,海棠花心嵌著一粒圓潤的東珠,華美卻不俗氣。
「上回你戴的金簪,被蘇綰月碰壞了一點。」他道,「我請珍寶閣重新做了。」
我將簪子拿出來,故意問:「裴世子不是說,我戴什麼都好看?」
「是。」他替我插上,指尖掠過我的髮鬢,「可我想讓你有更好看的。」
陸青悄悄退到廊柱後。
我摸了摸簪子,心裡軟成一片。
可下一瞬,裴見川又從錦盒底下取出一張請帖。
「明日岳父岳母設春宴,請我們回寧家住兩日。」
我眼睛一亮。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「那賬房的事......」
「我已替你安排好。」
「母親那邊......」
「我也說好了。」
我狐疑地看他:「你怎麼這樣好說話?」
裴見川低笑:「因為岳父上次寫信說,若我再讓你忙得瘦一兩,就親自上門同我談談。」
「我爹才不會這麼說。」
「他還說,若我不信,可以問你娘。」
我被逗笑,拽著他的衣袖往屋裡走。
「那你快去收拾。我要帶母親愛喝的雲霧茶,還要給小侄女帶糖人。」
他任我拉著,步子放得很慢。
11.
寧家春宴那日,京城難得放晴。
我坐在馬車裡翻請帖,裴見川在旁邊替我剝松子。剝好的松子仁落進白瓷小碟,他做得熟練,彷彿侯府世子天生便該伺候夫人吃零嘴。
我吃了幾顆,忽然想起那日蘇綰月說我沒有孩子。
這件事我並不在意,裴見川更不在意。可京中人總愛拿婦人的肚子論福薄,好像生不出兒女,便連做妻子的資格都要被削去一半。
我正出神,裴見川將一顆松子遞到我唇邊。
「在想什麼?」
我沒有瞞他:「在想蘇綰月那句話。」
他的眉頭立刻壓下來。
「不許想。」
「我只是隨口一提。」
「隨口也不行。」他將小碟塞進我手裡,認真道,「昭兒,我們有孩子便好好養,沒有也一樣過日子。侯府的爵位不是靠搶女人、逼妻子得來的。裴家若連這點擔當都沒有,早該敗了。」
我看著他,一時沒說話。
他以為我不信,又道:「父親昨日還同我商量,若將來我們實在不想要孩子,便從族中擇一個品性好的孩子教養。
可那是將來的事。如今我只想同你好好過,旁的都排在後頭。」
馬車駛過長街,陽光從簾隙裡鑽進來,落在他眉眼間。
我伸手覆在他手背上。
「我知道。」
他反握住我,笑了笑。
寧家門前張燈結綵。母親拉著我看了又看,父親則板著臉將裴見川叫到書房。半個時辰後,裴見川出來,手裡多了一罈父親珍藏的青梅酒,神色竟頗愉悅。
我問他父親同他說什麼,他只道:「岳父誇我近來做得不錯。」
我才不信。
後來從母親口中得知,父親問他,外頭關於蘇綰月的閒話可曾影響我。他回答,影響過一日,往後不會了;誰敢當著昭兒的面嚼舌根,他會先替昭兒把那人的嘴堵上。
父親聽完,才肯把酒給他。
春宴散後,我們沒有立刻回侯府。裴見川陪我在寧家後園走了一圈。園子裡新栽的桃樹剛抽嫩芽,池中錦鯉追著碎光遊,遠處傳來小孩子追逐的笑聲。
我停在一株海棠前,抬手接住一片飄下來的花瓣。
裴見川從身後替我披上斗篷,動作仍如那晚一樣仔細。
我回過頭,見他眉目舒朗,眼裡只映著我一個人。
春風穿過滿園花枝,帶著新泥和酒香。曾經鬧得滿城風雨的荒唐事,終於被遠遠拋在身後。
我將那片海棠放進他掌心,牽住他的手,踩著鋪滿落花的青石小徑往前走。
前頭是燈火漸起的家門,也是我們還長著的日子。
夜色慢慢落下來,簷下新掛的兔子燈亮起一團暖黃。裴見川提著另一盞燈走在我身側,步子不疾不徐。花瓣沾上我的裙角,他俯身替我拂去,指尖碰到衣料時很輕。
我握緊他的手,任由春風從肩頭掠過。
侯府的門在前頭敞著,院裡有母親喚人添菜的聲音,也有陸青捱罵後偷偷笑出來的動靜。那些麻煩都已經有了去處,眼前只剩一條亮堂堂的路。
我抬起眼,正撞見他低頭看我。風吹得海棠枝輕輕搖晃,燈影在他衣襬上鋪開一層柔光。
我忽然覺得,這樣尋常的一晚,比什麼熱鬧都難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