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燈照我入君懷_第5章 裴弘一拍桌案
裴弘一拍桌案:「你倒肯認!」
程氏癱坐在地,臉上淚痕縱橫。
蘇家的虧空、程元豐的賭債、兩萬兩嫁妝銀子,賬冊被管事一一呈上。程氏看著那疊熟悉的紙,嘴唇顫抖,終於說出實情。
她夫君蘇明遠病逝前,留下一筆豐厚產業,交由她代管,只等女兒出嫁時盡數交還。可程元豐三番五次跪求,她心軟拿了一回又一回,最後賬上再也補不平。
她不敢讓女兒知道嫁妝被動過,也躲著蘇家族老查賬,便想讓蘇綰月嫁入侯府。只要侯府給足聘禮,她就能填回虧空;蘇綰月也能有個顯赫夫家。
我忽然想起去年冬日,蘇綰月曾來正院坐過一回。那時外頭落著細雪,她捧著手爐,問我出嫁前要不要親自點嫁妝。
我說,自然要點。父母留下的東西不止是銀錢,田契、鋪面、舊物都該看一眼,日後交給誰打理也要心裡有數。
她當時的神色很奇怪,像鬆了口氣,又像被人戳中了痛處。她很快岔開話題,說自己向來粗心,母親替她管著便好。
如今再想,她那時也許已經察覺到賬目不對,只是不敢開口。程氏將她養得嬌氣又膽小,教她穿什麼、戴什麼,卻從沒教她該如何守住父親留下的家業。等她發現手裡的退路一點點被抽空,便把裴見川當成了最穩妥的出路。
可憐歸可憐,錯還是錯。
她若早些把疑心攤開,請舅父查賬,長寧侯府不會置之不理。偏偏她把自己也騙進了那出戲裡,以為只要叫裴見川承認舊情,丟掉的東西便能全回來。
「我只想讓她過得好。」程氏掩面哭道。
我冷聲問:「拿女兒的嫁妝去填弟弟的賭債,叫她誣賴一個疼愛妻子的表兄,這便是讓她過得好?」
程氏啞口無言。
蘇綰月卻忽然抬頭,眼中滿是恨意。
「你明明早就知道,對不對?你故意送香,故意逼我說那些話!」
「我只是給了你一隻香盒。」我道,「話是你自己編的,孩子也是你自己提的。蘇綰月,沒人拿刀架著你。你想嫁得好本沒有錯,可你盯著有婦之夫,還要踩著另一個女子的名聲往上爬,這條路從一開始就走歪了。」
裴弘當即命人將程氏送去家廟,待蘇家族老來京後再行處置。蘇綰月則被禁在西廂,等傷勢養好,送回蘇家。
沈氏卻遲遲沒有說話。
她看著妹妹和外甥女,眼中既有痛心也有猶豫。
我明白她的難處,正要讓裴見川別逼得太緊,裴見川已先開了口。
「母親,您可以憐惜姨母,卻不能替昭兒受委屈。侯府若還留她們,京中只會以為我與蘇綰月確有牽扯。兒子不在乎名聲,昭兒也不該為旁人的算計承擔閒話。」
沈氏閉了閉眼,點頭道:「你說得對。」
她握住我的手,低聲說:「昭兒,是母親先前心軟,險些叫你受氣。」
我回握住她。
「母親如今看清便好。」
事情議定後,裴弘命人押著程氏回院收拾東西。程氏走到門檻處,忽然回頭看向沈氏。
「姐姐,你當真忍心看月兒去靜心庵?她是你看著長大的。」
沈氏坐在原處,良久才道:「正因我看著她長大,才不該再縱著她。」
程氏眼裡最後一點指望也滅了。
蘇綰月卻掙開婆子的手,幾步撲到裴見川面前。
她額上的紗布因動作散開,滲出一點血色,瞧著狼狽至極。
「表哥,我只是想嫁給你。我從小就喜歡你,這也有錯嗎?」
裴見川退開一步,避開她伸來的手。
「喜歡一個人沒有錯。」他說,「可喜歡不是拿來傷害別人的憑據。你明知我已成婚,仍一再汙衊昭兒,便是錯。」
蘇綰月哭著搖頭:「她哪裡比我好?她能替你做什麼?」
我正要答,裴見川已經握住我的手。
「她不必替我做什麼。」他看著蘇綰月,語氣平穩得近乎殘忍,「她站在這裡,便足夠了。」
蘇綰月僵在原地。
沈氏眼圈紅了,裴弘卻輕輕嘆了口氣。他疼這個外甥女,可事情鬧到這一步,再多憐惜也遮不住她犯下的錯。
臨走前,程氏忽然說起一件事。
蘇綰月十二歲那年,曾在園中落水,是裴見川下水將她撈上來。那年裴見川也不過十五,冬水冰冷,他在床上躺了兩日。蘇綰月便從那時起,將這份救命之恩當成了不同尋常的情意。
我聽完,只覺得荒唐。
一個人幫過你,可以感念,可以報答,卻不能憑著一句「他救過我」,便擅自將他的人生據為己有。
出了暖閣,我忍不住問裴見川:「你救過她,為何從未同我說?」
「沒什麼可說的。」他替我跨過門檻,「那時換作府裡任何人落水,我都會救。」
我故意逗他:「若落水的是我呢?」
他停下,目光落在我臉上。
「我會先把你救上來,再把害你落水的人一併按進池子裡。」
我噗嗤笑出聲。
他耳尖有些紅,仍一本正經補了一句:「當然,池水得淺些,不能真淹著人。」
我挽住他的手臂,心裡那點因舊事生出的彆扭徹底沒了。
回到正院後,裴見川讓廚房做了我愛吃的蟹黃小籠。
我洗淨手坐下,他卻沒有立刻動筷,只將一隻小籠夾到我碟中,用筷尖輕輕挑開皮,等熱氣散了些,才推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