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燈照我入君懷_第6章 慢些吃
「慢些吃,裡頭燙。」
我看著他,忽然道:「今日蘇綰月問我,她哪裡不如我。」
他的動作頓住。
「你怎麼答的?」
「我沒答。」我咬了一口小籠,鮮甜的湯汁漫開,「我覺得這問題本就沒意思。你又不是擺在鋪子裡的東西,誰更好便歸誰挑。」
裴見川眼中的冷意散了,低低笑起來。
「說得對。」
「不過我還是有些好奇。」我託著腮看他,「若當年救她的是旁人,她還會不會把恩情當成愛意?」
「未必。」他替我擦去唇邊一點湯汁,「可她怎麼想,與我無關。我救人時沒想過要她報答,更沒想過要她拿自己一輩子來糾纏。」
我心裡熨帖,故意將第二隻小籠夾到他碟裡。
「裴世子說得這樣明白,賞你的。」
他看著那隻小籠,眉梢一挑:「夫人只賞一隻?」
「嫌少便還我。」
他立刻夾起來吃了,神色一本正經:「不嫌。夫人給的,再少也珍貴。」
8.
本以為事情到此便該結束,誰知當晚,西廂走了水。
火起得很蹊蹺,偏偏是守夜婆子換班的空當。等人衝進去時,蘇綰月已經不在屋裡,只剩下被剪斷的窗栓和一件扔在地上的素白外衫。
裴弘震怒,立即封了城門。
我看著那件外衫,卻想起蘇綰月白日里望向我的眼神。她不會回蘇家。蘇家如今滿是追債的人和等著查賬的族老,她回去只會被程氏拖進泥潭。
她唯一能抓住的,是那張假婚書和替她說話的人。
「城南別院。」我說。
裴見川立刻明白。
同春堂掌櫃已被陸青請到京城,安置在侯府城南的別院。周柳孃的住處也在那一片。蘇綰月若想翻盤,必會去找他們。
「我去。」裴見川披上外袍。
「我也去。」
他皺眉:「夜路顛簸。」
「她恨的是我。她若真要設局,多半會衝我來。況且我知道她的心思。」
裴見川看了我片刻,終究拿我沒法子。他轉身叫人備車,又將一柄小巧的袖箭放進我掌心。
「跟緊我,不許逞強。」
「裴世子放心,我最惜命。」
馬車駛出侯府時,雨已經停了。溼漉漉的青石路映著燈火,車輪碾過水窪,濺起一串細碎的光。
裴見川一直握著我的手。
我靠在他肩上,忽然想起成婚那日,他也這樣攥著我。那時他在花轎前說,京城風大,往後有他在,絕不叫我一個人迎風。
我原以為那只是新婚時好聽的話。
兩年過去,他說過的話,竟一件件都做到了。
我抬頭看他:「你今日護著我,不怕我恃寵生嬌?」
「怕。」
「怕還慣?」
「你若恃寵生嬌,便說明我寵得還不夠。」
我沒忍住笑,伸手去掐他的臉。
他任我掐了兩下,忽然握住我的手,低頭親了親指尖。
車外的陸青咳了一聲。
裴見川神色如常,吩咐道:「再快些。」
9.
同春堂掌櫃被安置在城南一處小院。我們趕到時,院門虛掩,裡面傳來女子壓低的聲音。
「你只要按我說的做,侯府會放過你。若你不肯,明日京兆府便會知道,你收錢替人作偽證。」
是蘇綰月。
掌櫃帶著哭腔道:「姑娘,老朽已經把知道的都說了。您何必再逼我?」
「逼你?」蘇綰月冷笑,「我若完了,你以為你能幹淨?」
裴見川示意侍衛包圍院子。我推門進去時,蘇綰月手裡正拿著一盞油燈,燈油已經潑在掌櫃腳邊。
她看見我,神色先是一驚,隨即露出一個古怪的笑。
「表嫂果然來了。」
「你放下燈。」
「你不是最會查賬斷事嗎?你再猜猜,我若燒死這個老東西,再讓人看見你和表哥深夜來此,京城會怎麼說?」
「會說蘇家姑娘縱火刀人,罪加一等。」我向前一步,「你以為把水攪渾,旁人就看不見你伸進去的手?」
蘇綰月的手抖了一下。
她望向裴見川,聲音忽然軟下來:「表哥,我並不想害你。我只是想留在你身邊。我母親拿走了我的一切,你們又要把我送回那個地方。我除了你,還能靠誰?」
裴見川看著她,眼中沒有半分動容。
「你可以靠自己。」
蘇綰月愣住。
「你父親留下的產業被挪用,你該報官、該請族老、該向母親討回。你可以嫁給願意敬重你的人,也可以守著產業過一生。你偏偏選了誣陷、縱火、逼迫我妻子。蘇綰月,從來沒人把你逼到絕路,是你自己把每一條正路都踢開了。」
這幾句話像一記悶棍,砸得她面色發白。
她忽然尖叫一聲,舉起油燈朝我撲來。
我早有防備,側身避開,袖箭在掌中彈出,釘住她手腕上的衣袖。油燈摔在地上,火苗剛竄起便被侍衛一腳踩滅。
蘇綰月跌坐在地,手腕被衣袖扯得生疼,終於失聲痛哭。
她哭了很久,哭到聲音嘶啞。
我沒有勸。
她要的從來不是一個能救她的人。她要的是一個能替她承擔後果、又能供她仰望的高枝。裴見川恰好是京城最顯眼的那一枝,可他從不屬於她。
京兆府開堂那日,蘇綰月仍想掙最後一回。
她請來一個自稱臨水鎮媒人的婦人。那婦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裙,跪在堂下,拿出一張泛黃的婚書,說親眼見過裴見川與蘇綰月在臨水鎮結親。
旁聽的人頓時譁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