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攀高枝_第8章 等你談完
「等你談完。」
「有區別?」
「有。我沒靠近。」
他把河圖攤在桌上,耳根卻微微發紅。
「南邊要修新河運署,缺一個總管事。朝廷想請你去。」
「你呢?」
「我調任南方河道使。」
我看了他一眼:「韓大人是來替朝廷招人,還是替自己?」
他沉默半晌。
「都有。」
這是他第一次說一句不全然公事的話。
沒有珠寶,沒有許諾,也沒有「我護著你」。
只有一張等我們共同修正的河圖。
我拿起硃筆,在圖上圈出一處。
「這裡選錯了。先改。」
韓礪低頭看了片刻,認真道:「好。」
11
七年後,不攀商號的船旗遍佈南北河道。
女工院改成了女業學堂,教染布、算賬、行船,也教律法。姑娘們結業時,不必籤賣身契,只需答一道題。
若有人要用衣食恩情換你一生,該怎麼辦?
最初有人答報恩。
後來越來越多人答:把衣食折成銀子,還清。
再後來,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站起來,聲音清亮。
「先問他價錢。若開得太高,就不要。」
滿堂都笑。
我也笑。
韓礪從外面進來,將新繪的海運圖放在我桌上。他如今已是河道總督,在我面前卻仍會因一處數字與我爭上半日。
我們成親三年,婚書上另附了一紙約定。
產業各有,薪俸各管;家事同擔,大事同議;若有一日不能同行,便好聚好散。
旁人說這不像夫妻。
我卻覺得,夫妻本該如此。
不是誰攀附誰。
是兩個人各自站穩,再並肩往前走。
那年冬日,我因公回京。
舊日賞梅園已經荒廢,偏湖填平了一半。岸邊那根竹竿早已腐朽,只剩一截深褐色的斷木。
黎景衡沒有回京。
聽說他在西北立過幾次戰功,仍舊獨身。
也有人說,他書房裡一直收著一枚刻著「葵」字的假玉佩。
真假都與我無關。
雪落下來,覆住乾涸的湖泥。
韓礪撐著傘站在幾步外,沒有催我。
我忽然想起前世。
那個十六歲的庶女脫下外衣,毫不猶豫地跳進冰窟窿。她拼盡全力救下一條命,卻被所有人奪走功勞,再逼著她為別人的選擇贖罪。
她沒有錯。
善良從來沒有錯。
錯的是那些把她的善良當成繩索,套住她一生的人。
若能回到更早以前,我不會勸她袖手旁觀。
我只會告訴她——
救人可以。
別把自己賠進去。
我從雪中撿起那截斷竹竿,隨手扔進枯草。
「走吧。」
韓礪接過我手裡的賬箱:「想吃什麼?」
「城南的羊肉湯。」
「你昨日說太鹹。」
「今日想吃。」
「有理。」
我們踩著新雪往外走。
身後沒有侯府,沒有嫡庶,也沒有誰等著我回頭。
天高,路遠。
我這一生,不攀高枝。
我自己長成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