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攀高枝_第2章 不是自己的一輩子
不是自己的一輩子。
回府後,嫡母羅氏命人關了院門。
藤條落在桌上,震翻茶盞。
「跪下。」
我站著沒動。
羅氏冷笑:「今日在外丟盡崔家的臉,你還有理了?」
「私會外男的是崔明姝,偷玉佩的是崔明姝。母親要罰我哪一條?」
她沒想到我敢頂嘴,抄起藤條抽來。
我抓住藤梢。
手背立刻裂開一道血痕。
疼。
但比起冰水灌進肺裡的疼,這算什麼?
我猛地一拽,羅氏踉蹌半步。屋裡的婆子全愣了。
「反了,你真是反了!」
「我只是提醒母親,今日半個京城都看見我救了小侯爺。若我今晚便被打死,明早御史臺會怎麼議論崔家?」
羅氏臉色一沉。
父親崔文正正在考評的關口。他苦熬多年,只等升任戶部侍郎,最怕的便是御史彈劾。
我鬆開藤條,將血抹在桌角。
「您可以罰。但最好打得不留痕,也別讓我病。三日後,定遠侯府會來人。」
「你以為救了小侯爺,就能攀上侯府?」
羅氏眼中盡是輕蔑。
「你一個庶女,嫁過去也是丟人。」
和前世一模一樣的話。
我忽然笑出了聲。
羅氏被笑得發毛:「你笑什麼?」
「笑母親把別人不要的東西,當成天大的恩典。」
門外響起瓷器落地的碎聲。
崔明姝站在那裡,眼裡淬著毒。
「你說誰不要?」
「說我。」
我走到她面前,聲音很輕。
「黎景衡,我不要。」
她盯了我許久,忽然也笑了:「你最好記住今日的話。」
「放心。」
我擦過她肩頭。
「你喜歡,儘管拿去。只是將來別死在那根高枝上,又怪樹下的人沒接住你。」
當夜,我翻出床下的舊木匣。
裡面沒有銀票,只有一本被蟲蛀過的賬冊。
生母曾是崔家田莊上的賬房女兒。
她死前教過我算盤,也留下城南三間瀕臨倒閉的染坊。
前世羅氏拿走地契,說女子不該碰生意。
我出逃後在船行做了六年賬房,替東家查出十幾萬兩虧空,也學會看水勢、核貨單、算腳程。
重來一回,我不求誰的垂憐。
我要拿回自己的東西。
03
三日後,定遠侯夫人親自登門。
她帶來四箱謝禮,點名要見我。
羅氏卻讓崔明姝換上素衣,坐在我前頭。她把我安排在屏風後,警告我不許說話。
「侯夫人喜歡端莊識禮的姑娘。」她替崔明姝扶正珠釵,「今日若敢壞你姐姐姻緣,我便賣了你姨娘留下的染坊。」
屏風後的我撥著茶沫。
「賣吧。」
羅氏動作一頓。
「那三間染坊去年虧了八百兩,前年虧了一千一百兩。管事是您陪房的親弟弟。賬目若送去順天府,不知是先治我一個不孝,還是先治他一個侵吞。」
羅氏猛地回頭。
我從袖中抽出抄好的賬頁,放在几上。
她看了兩行,指尖便開始發抖。
「你從哪裡得來的?」
「母親猜。」
我沒有告訴她,前世替船行查賬時,我最先學會的,就是如何從一堆漂亮數字裡揪出蛀蟲。
外間傳來侯夫人的笑聲。
羅氏死死盯著我,最後咬牙道:「地契可以給你。但今日,你必須替明姝圓過去。」
「先拿地契。」
「你——」
「一手交地契,一手閉嘴。」
她氣得??口起伏,卻不敢驚動外間的人,只能命婆子去取。
我拿到地契,仔細驗過官印,這才坐回屏風後。
外面,侯夫人正問落水那日的經過。
崔明姝柔聲道:「妹妹年幼,遇事難免衝動。
是我讓她取來竹竿,又高聲喚人。能救下小侯爺,全是祖宗庇佑。」
她句句沒說自己救人,句句都在往自己臉上貼金。
黎景衡忽然道:「崔二姑娘,你說呢?」
屏風內外都靜了。
羅氏掐住我的手臂。
我看著地契上那三方鮮紅的印。
「嫡姐說得對。」
崔明姝鬆了口氣。
我接著道:「那日若非她只顧著與周探花敘話,我也不會最先看見小侯爺落水。說起來,確實該謝她。」
侯夫人的茶盞重重一落。
羅氏的指甲險些掐進我肉裡。
我起身繞出屏風,將手臂上新鮮的紅痕露給眾人。
「地契我已拿到,話也說完了。諸位慢坐。」
黎景衡追出正堂,在迴廊下攔住我。
「你故意的?」
簷角積雪落在他腳邊。
我抬眼:「是。」
「你不怕崔家罰你?」
「怕。」
「那你還敢?」
「怕不等於要跪。」
他盯著我,眼底第一次沒有輕慢,只有審視。
「崔青葵,你很有意思。」
我繞過他。
「小侯爺,我不是供你消遣的玩意兒。你覺得有意思,我只覺得晦氣。」
三間染坊比賬冊上更破。
牆皮剝落,染缸開裂,十幾個工人有一半在偷懶。管事羅大成坐在太師椅上嗑瓜子,見我進門,連身都沒起。
「二姑娘來查賬?」
他笑得輕蔑。
「您看得懂嗎?」
我拿起桌上的算盤,撥了七下。
「正月購靛青二百七十斤,入庫一百九十斤;三月僱工三十六人,坊裡卻只有十九個名牌;六月修繕染缸,支銀四百兩,如今缸上這道裂口至少有三年。」
算盤珠停下。
「羅管事,一千七百四十三兩。是你自己吐出來,還是我報官?」
他臉上的笑沒了。
下一刻,幾個壯漢關上坊門。
羅大成捋起袖子:「姑娘家不在後院繡花,偏要來男人堆裡找事。今日我替夫人教教你規矩。」
我往後退了一步。
他們以為我怕了,笑著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