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攀高枝_第7章 第三日

不攀高枝發布時間:2026-07-30作者:黎聽雪

第三日,一艘船被漩渦捲住。

船上有四十七名女子與孩子。

我命主船靠近,親自將纜繩系在腰間。

栗桃死死抱住我:「姑娘,不能去!」

「我懂水勢。」

「您當年差點凍死!」

冰窟窿的寒意彷彿又貼上骨頭。

我當然怕。

重活一世,我比任何人都怕死。

可怕不等於要跪。

我抓住繩索跳上小舟。

浪頭壓下來,小舟幾乎立起。我咬緊牙,將纜繩送到受困船頭。就在兩船即將相撞時,另一根粗索從岸上飛來,牢牢套住桅杆。

韓礪站在齊腰深的水裡,身後是上百名河工。

他朝我吼:「崔青葵,割掉左帆!」

「水往東,你想讓船翻嗎?」

「堤口在西邊,迴流馬上就到!」

話音剛落,水勢驟轉。

我揮刀割帆。

兩岸同時拉繩,受困船終於脫離漩渦。

最後一個孩子被抱上岸時,堤壩轟然塌下一角。

有人大喊快跑。

我腳下一空,被激流捲走。

混亂中,兩隻手同時抓住我。

一隻是韓礪。

另一隻,是不知何時趕來賑災的黎景衡。

水聲震耳。

黎景衡半邊身子懸在斷堤外,嘶聲道:「抓緊我!」

前世與今生在這一刻重疊。

當年冰窟窿裡,他也這樣抓著我遞出的竹竿。

我沒有鬆手,也沒有感動得忘記一切。

我藉著兩人的力爬上堤岸,第一句話是:「東段還有人,帶繩過去!」

韓礪立刻轉身。

黎景衡卻跪在泥水裡,捂著脫臼的手臂,望著我笑了。

他像終於償還了什麼。

我讓軍醫替他接骨,留下一句:「多謝。」

僅此而已。

10

北河水患平定後,朝廷要嘉獎不攀坊。

內侍拿著擬好的名冊來找我,上面只有我和幾名男掌櫃的名字。

我提筆,將三十艘船的女船工、管賬、廚娘和繩工一一補上。

內侍皺眉:「一百三十二人,如何封賞?」

「該賞多少,便賞多少。」

「從沒有這樣的規矩。」

「那便從今日有。」

他不肯接。

我讓人抬來水災中救下的三縣萬民書,鋪滿工部門前的長階。

每一張紙上,都按著災民的手印。

韓礪站在我身旁,將自己的名字從首功冊上劃去。

「臣的功勞,也分給她們。」

河工們接連上前。

「臣等願分。」

事情鬧到御前。最終,一百三十二名女子各得銀十兩、糧二石,其中十二名船工獲准進入官辦河運署。

京中有人譏諷,不過是些女人得了賞。

可我知道,門開了一條縫。

只要有人擠進去,後來者便不必再撞得頭破血流。

也是這一年,崔明姝病重。

她讓人來請我,說只見一面。

侯府偏院與前世一樣陰冷。她躺在床上,瘦得脫了形,手邊卻還放著侯夫人的金印。

她沒有被磋磨致死。

她只是把所有心力都耗在了爭奪上。

爭掌家權,爭黎景衡的目光,爭一個永遠不可能出生的嫡子。

見我進來,她笑了一下。

「你贏了。」

「我沒與你比。」

「你有商號,有朝廷嘉獎,還有韓礪。景衡心裡也只有你。」

她越說,眼中恨意越濃。

「憑什麼?」

又是這三個字。

前世她掐住我的脖子時,也問憑什麼。

我坐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。

「因為你這一生都在攀別人。」

「攀父母的偏愛,攀侯府的門第,攀丈夫的良心。你從沒想過,自己的腳也能站在地上。」

她猛地抓起藥碗砸來。

我側身避開。

藥汁沿牆淌下。

「都怪你!」她聲嘶力竭,「若不是你救了他,我不會嫁給他!是你害了我一生!」

命運兜轉,她還是說出了這句話。

我望著她,心裡卻再沒有前世的痛。

「這一次,我沒有救他。」

「是你自己非要嫁。」

崔明姝僵住。

「你的婚約,你的侯夫人之位,你不肯和離的每一天,都是你自己選的。」

我起身,走到門邊。

「姐姐,人該認自己的賬。」

身後許久沒有聲音。

直到我踏出門檻,她忽然啞聲問:「如果當初,我沒有拿你的玉佩呢?」

庭中一樹秋葉落盡。

我沒有回頭。

「那你至少不會到死,都不知道自己是誰。」

崔明姝最終沒有死。

她在病好後交出金印,與黎景衡和離。

她離京那日,沒有通知任何人。聽說她去了南邊,在一間女學教禮儀。她仍然脾氣不好,也仍然愛與人比較,但開始自己賺束脩。

這是她的路。

從此與我無關。

黎景衡來不攀坊見了我最後一面。

他把當年那塊「青雲坊」的金匾熔了,換成銀票,捐給北河沿岸的女學。

「這一次,不寫我的名字。」

他將捐契放下。

「青葵,我要去西北了。」

定遠侯府在京中盤踞太久,他自請去邊地領軍。或許是想逃,或許終於想憑自己做一件事。

「一路保重。」我說。

他笑得有些苦:「還是隻有這一句?」

「不然呢?」

「你可以騙騙我。」

我搖頭。

「黎景衡,你曾問我,若當初沒有娶崔明姝,我們會不會有可能。」

他呼吸一停。

「今日我仍是那個答案。不會。」

「你後來救過我,也幫過女工院。恩是恩,情是情。我謝你,但不會拿自己還。」

他眼底最後一點期待熄滅了。

卻沒有像從前那樣惱怒。

他低下頭:「我明白。」

走到門外,他又回望那塊「不攀」的木匾。

「這名字很好。」

「我也覺得。」

他離開後,韓礪從染架後走出來,懷裡抱著一卷河圖。

我挑眉:「偷聽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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