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攀高枝_第3章 坊門外卻傳來一聲鑼響
坊門外卻傳來一聲鑼響。
二十幾個討工錢的染工家眷湧進來,身後還跟著里正與兩名衙役。
我昨日便命丫鬟栗桃把欠薪名冊貼去了巷口。
04
那些被羅大成剋扣多年的婦人拿著掃帚、擀麵杖,紅著眼將壯漢們堵在牆角。一個老婆婆衝得最快,一笤帚抽在羅大成臉上。
「還我兒子的血汗錢!」
羅大成抱頭鼠竄。
我坐上他方才的太師椅,把認罪書拍在桌上。
「籤。」
「我是夫人的人!」
「從你吞第一兩銀子起,你就是牢裡的人。」
他還想強撐,衙役已經抖開鎖鏈。
半個時辰後,他按下手印,交出藏銀的宅契。
我用追回的錢補齊工錢,又當眾燒了那本虛假的僱工冊。
火苗舔過紙頁。
十九名染工看我的眼神變了。
老染匠趙伯問:「姑娘接下來要做什麼?」
「關掉兩間空坊,把銀子都投進這一間。舊布重染,殘料拼色,專做尋常人穿得起的衣料。」
他皺眉:「富貴人家才捨得買新布,窮人哪有錢?」
「正因沒錢,才要把褪色的舊衣翻新。」
前世船行往北地運貨,我見過太多窮苦女子。她們不是不愛美,只是連多買一尺布都要算上半月。
我不做侯門錦緞。
我要做天下女子都穿得起的顏色。
染坊開張那日,黎景衡送來一塊金匾。
「青雲坊。」
四周掌櫃紛紛道喜,說這是小侯爺親筆,別人求也求不來。
我讓人把匾抬回車上。
黎景衡臉色一沉:「不喜歡?」
「我的坊叫不攀。」
「不攀?」
「不攀高枝,不借東風。」
我轉身揭開自己寫的木匾。字不算好,甚至有些笨拙,卻一筆一畫,全出自我手。
黎景衡擋在門前。
「我只是想謝你。」
「謝禮侯府送過了。」
「那日若不是你,我會死。」
「若不是我先把你戳下去,你或許也能自己爬上來。」
旁邊有人沒忍住,噗嗤笑出聲。
黎景衡耳根發紅,惱怒又發作不得。
前世我只在姐姐的隻言片語中認識他。
他送過價值千金的首飾,也會在崔明姝生病時請遍太醫。可成婚三年無子後,他默許母親為他納妾;第五年,他聽信寵妾的話,認定崔明姝嫉妒成性;第十年,崔明姝病死在偏院,他正陪新歡賞花。
他未必生來惡毒。
他只是被捧得太高,從不知道自己的薄情也會刀人。
黎景衡沉默良久,忽然問:「你是不是很討厭我?」
「是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你站在這裡,就會讓所有人忘了這間坊是誰開的。他們會說匾是你題的,生意是你照拂的,連我喘一口氣,都是沾了侯府的光。」
我看著他。
「小侯爺,你的好意太貴,我還不起。」
他第一次被人這樣拒絕,臉上青白交錯。
最終,他命人把金匾抬走。
馬車離開前,他掀開簾子:「崔青葵,我若偏要你還呢?」
我拿起門邊的竹竿。
「那我再送你下去涼快涼快。」
05
不攀坊第一個月只賣出三十匹布。
同行嘲笑我異想天開,羅氏也斷了我在府中的月錢。崔明姝每日換著新衣從我院門前經過,故意問我何時關門。
我沒有理。
舊布吃色不勻,染出來常有深淺斑駁。我讓趙伯不再強求齊整,反將布料摺疊紮緊,使顏色在褶痕間自然暈開。
第一匹成布展開時,像雨後群山。
栗桃看呆了:「姑娘,這花色從沒見過。
」
「那便叫疊青。」
我們把疊青布裁成窄幅,按尺售賣。買不起整匹布的女子,也能買一尺做領緣、袖邊。
七日後,城南賣菜的姑娘繫著疊青頭巾進了市集。
半月後,教坊最紅的舞姬用它做了裙邊。
一個月後,訂單堆滿了桌案。
羅氏終於坐不住了。
她叫我去正院時,崔明姝也在。桌上擺著定遠侯府送來的庚帖。
侯府提親了。
崔明姝面頰泛紅,眼中卻壓著得意。
羅氏把庚帖推向我:「侯夫人屬意的是你姐姐。你在外拋頭露面,名聲不好,正好趁此機會把染坊交給家裡,安分待嫁。」
「我嫁誰?」
「城西杜員外。他雖年長些,卻不嫌你是庶女。」
前世那個五十歲的鹽商,也姓杜。
原來有些蛆蟲,換一條路還是會爬到腳邊。
我拿起庚帖,看了一眼。
上面寫的是崔明姝與黎景衡的名字。
我笑了:「姐姐終於得償所願,可喜可賀。」
崔明姝盯著我:「你不嫉妒?」
「我為何嫉妒?」
「景衡哥哥這些日子常去你的染坊,人人都說他心悅你。可最後,他娶的人還是我。」
她湊近我,聲音又輕又快。
「庶女就是庶女。你再折騰,也越不過我。」
我將庚帖放回她手中。
「那你可要抓緊了。畢竟沒有我那枚玉佩,這門親事來得不容易。」
她臉色一變。
羅氏厲聲道:「放肆!」
兩個婆子上前要按我。
我抬手掀了桌。
茶水、點心、庚帖滾了一地。
「想用我的染坊換聘禮,做夢。」
羅氏氣得發抖:「婚姻大事,父母做主!」
「那便請父親做主。」
我從袖中取出另一冊賬本。
「戶部正在清查河運虧空。父親經手的四條船,賬上多出三千石糧。
母親猜,他願意為了區區一個杜員外,還是願意為了自己的烏紗帽?」
羅氏瞳孔一縮。
她終於意識到,我早不是那個任她拿捏的小庶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