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攀高枝_第4章 父親連夜來到我的小院
父親連夜來到我的小院。
他沒有問我如何拿到河運賬,只問:「你想要什麼?」
「戶籍單立,婚事自決。」
「女子未嫁,如何單立門戶?」
「本朝律例,年滿十八、持有產業、願繳戶稅者,可以女戶立籍。」
父親眯起眼:「你連律法都查過了。」
「求人前,總要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談。」
他在屋裡來回踱步。
外面北風颳過枯竹,沙沙作響。
半晌,他問:「賬本可有旁人看過?」
「只要我平安,便沒有。」
「你威脅親父?」
「父親把女兒賣給五十歲的男人時,講的是孝道。我保命時,自然也只好講孝道。」
他揚起手。
我沒有躲。
那巴掌最終停在半空。
他是個極愛惜羽毛的人,連打人都怕留下把柄。
第二日,我拿到了蓋著官印的女戶文書。
羅氏撕碎了半屋子的綢緞。崔明姝卻異常平靜。
她要嫁入侯府了。
婚期定在來年二月,人人都說她命好。只有我知道,那座金碧輝煌的宅院,會如何一點點吞掉她。
我沒有勸。
前世臨死前,我曾問她,為什麼明知冒認救命之恩有錯,還要嫁。
她說:「憑什麼好東西都要給你?你不過是個下賤胚子。若不是你救了他,我不會看見那根高枝,也不會爬得那麼疼。」
她恨的從來不是黎家。
她恨的是我活著。
這樣的人,勸不回頭。
我能做的,只是不再給她墊腳。
不攀坊的疊青布賣進了北地。我用賺來的第一筆銀子,在城外修了一座女工院,專收無處可去的寡婦與被休女子。
有人罵我晦氣。
我便把罵得最兇的掌櫃請來,讓他看女工院一個月做出的三千尺布。
他當場閉嘴,第二日便送來訂單。
世上的尊重未必出自善意。
有時,只因你手裡握著別人想要的東西。
06
開春前,定遠侯府忽然退婚。
理由是有人將崔明姝私會周既白的事傳遍京城。
羅氏認定是我做的,帶人砸了不攀坊。
我趕到時,染缸碎了兩個,疊青布被潑了一地黑墨。趙伯額頭流血,栗桃護著賬冊,手臂被打得抬不起來。
我??中最後一點剋制,斷了。
羅氏站在滿地狼藉裡,冷聲道:「你姐姐不好過,你也別想好過。」
我走到她面前。
抬手。
一巴掌。
她被打偏了臉。
眾人死一般寂靜。
「這一掌,為趙伯。」
我又反手一掌。
「這一掌,為栗桃。」
羅氏捂著臉尖叫:「我是你母親!」
「我的母親早死了。」
我抬腳踹翻她身旁的墨桶,黑水濺了她滿裙。
「這一桶,為我的布。」
她帶來的家丁衝上來,女工院的幾十個女子卻從後門湧入。她們手裡沒有刀,只有染布用的木杵和長杆,卻一個都沒退。
街外同時響起馬蹄聲。
黎景衡帶著侯府護衛趕來,喝退眾人。
他看見我掌心的血,臉色驟變:「誰傷了你?」
我避開他的手。
「小侯爺來得正好。貴府退婚,為何拿我做筏子?」
他一怔:「退婚不是我的意思。」
侯夫人認定崔家家風不正,他雖反對,卻也沒有為崔明姝堅持。他今日來,本是想說他真正想娶的人是我。
這句話尚未出口,崔明姝便衝進人群。
她髮髻散亂,眼睛紅得駭人。
「是你!」
她指著我。
「你故意揭穿玉佩,故意說出周郎,故意勾引景衡哥哥。你搶了我的親事!」
「你的親事?」
我踩過被毀掉的布,一步步走向她。
「你偷來的恩情,你算計來的婚約,你母親用我產業換來的聘禮,哪一樣真正屬於你?」
「你閉嘴!」
她揚手朝我抓來。
我扣住她手腕,將她壓在尚未破裂的染缸邊。
缸中水色深青,照出她扭曲的臉。
「看清楚。」
我按著她的頭,讓她看水裡的自己。
「毀掉你親事的,是你私會外男。退掉你婚事的,是侯府嫌貧愛貴。砸我染坊的,是你母親。」
「這裡面,沒有一樁是我的錯。」
我鬆開手。
「你再敢把賬算在我頭上,我就讓你們母女知道,什麼才叫真正的報復。」
黎景衡最終沒有退婚。
他當眾說,落水那日崔明姝雖沒有救他,卻也曾呼救,品行並非傳言那般不堪。侯府若因幾句流言棄婚,才是真的薄情。
滿街百姓都贊他有擔當。
只有我聽得想笑。
他維護崔明姝,不是因為愛她。
而是因為退婚後再求娶我,顯得他忘恩負義、見異思遷。他捨不得自己的名聲。
崔明姝卻感動得淚流滿面,以為終於贏了。
她披上嫁衣那日,我在城外驗收新造的水轉染架。冬雪消融,河水推動木輪,十幾匹長布在架上緩緩升起,像一道被風托住的青色雲牆。
栗桃問我:「姑娘真不去送嫁?」
「不去。」
「大小姐昨日還派人來炫耀,說她的鳳冠用了八十八顆東珠。」
「脖子挺累。」
栗桃笑出了聲。
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。
黎景衡穿著大紅喜服,竟在迎親前趕到河邊。他翻身??馬,徑直朝我走來。
「崔青葵,我只問你一次。」
他呼吸很急,袖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
「你若願意,我現在就去退婚。」
河岸上的女工都停了手。
我看著他。
「然後呢?」
「我娶你。」
「讓我頂著搶嫡姐姻緣的罵名進侯府,讓崔家與黎家都恨我,再用一輩子感激你今日為我悔婚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