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攀高枝_第6章 你早就知道
「你早就知道?」
「最近才查到。」
「你為何查他?」
「侯府三番兩次派人打聽女工院的醫女,我總得知道他們想做什麼。」
她死死攥著藥單,眼裡忽然湧出恨。
「你又來看我的笑話。」
我靜靜看著她。
「若想看笑話,我何必把證據給你?」
她一怔。
「崔明姝,我與你有仇。但一個女子不該替男人的病背罪,這是另一回事。」
她嘴唇顫了顫。
許久,她帶走藥單,沒有道謝。
三日後,侯府傳出訊息,良妾小產,崔明姝因妒行兇,被奪了掌家權。
我立刻意識到不對。
那張藥單沒有被送去醫館,而是落進了侯夫人手中。
崔明姝身邊有侯府的眼線。
當夜,黎景衡站在不攀坊門外,渾身溼透。
他眼底佈滿血絲,第一句話便是:「你為何要害她?」
我讓人把他攔在門外。
雨從屋簷成串落下,他站在水裡,像三年前那個狼狽的落水者。
「藥單是你給明姝的。」他盯著我,「她拿著藥單去質問母親,驚了玉孃的胎。」
「所以侯府便說,是她害人?」
「玉孃親眼看見她推人。」
「玉娘腹中的孩子,是誰的?」
他面色驟冷:「你住口!」
我笑了。
又是這樣。
當真相刺傷他的體面,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查清,而是讓說出真相的人閉嘴。
「黎景衡,你來找我之前,可曾驗過那張藥方?可曾問過當年的大夫?可曾查過良妾小產時,身邊還有誰?」
他沉默。
「都沒有。」
我替他答了。
「因為查清楚很麻煩。怪我,卻很容易。」
他攥緊拳:「明姝已經認了。」
「屈打成招也叫認?」
「侯府沒有動刑!」
「不給飯,不給藥,關在漏雨的偏院,算不算刑?」
他的臉一點點失去血色。
我便知道,他不知情。
但不知情,不代表無辜。
前世崔明姝就是這樣死的。每一件惡事似乎都不是黎景衡親手所為,可每一道門,都由他的沉默鎖上。
「你既不信她,便和離。」
我拿出一封早已寫好的和離書,隔著雨簾扔到他腳下。
「放她出來。你要查我,我奉陪。」
黎景衡彎腰撿起。
紙被雨水打溼,墨跡慢慢洇開。
「你為了她求我?」
「我不是為她。」
我看向女工院的方向。
「我是為了那些被關進門裡、連自己為何受罰都不能問的女子。」
他聲音發澀:「如果我不放呢?」
「明日,藥單、良妾與府中馬伕私通的口供,以及侯夫人收買大夫的銀票拓印,會一起送到京兆府。」
黎景衡猛地抬頭。
「你早有準備?」
「我給崔明姝藥單時,便知道侯府可能滅口。」
我沒有告訴他,我真正防的是命運。
前世發生過的事,這一次,我一件也不會讓它藏進黑暗裡。
「黎景衡,選擇吧。」
「保你侯府的臉,還是保你頭頂這頂綠帽子。」
門內有人沒忍住,咳了一聲。
黎景衡臉色由白轉青。
他站了很久,最終攥著和離書轉身。
第二日,侯府偏院的門開了。
09
崔明姝沒有和離。
她撕了那封和離書。
「我是堂堂侯夫人,憑什麼給一個賤妾讓位?」
她重掌中饋,賣掉良妾,發落了所有背叛她的下人。侯夫人氣得臥床,黎景衡對她心懷愧疚,半年沒再納人。
她以為自己贏了。
我卻知道,她只是親手關上了唯一一次能走出侯府的門。
此後我不再管她。
黎景衡卻開始頻繁出現在不攀坊。
他送來良妾與馬伕私吞侯府財物的證據,我收下,轉交京兆府。
他送來北地商路的關牒,我退回,讓商隊自己去辦。
他在女工院外等過一夜,只為對我說一句:「當年你說得對。我確實沒有護住任何人。」
我讓門房回他:「知道便好。」
後來他學會不送東西,只遠遠看著。
有一回我與韓礪從河堤回來,黎景衡立在樹下。暮色落在他肩頭,他望著我們並肩說話,眼中全是壓不住的苦意。
韓礪問:「要避開嗎?」
「路又不是他的。」
我們徑直走過。
黎景衡忽然喚我:「青葵。」
我停下腳步。
這是我第一次允許他把話說完。
他喉結動了動:「若那日我沒有娶明姝,你會不會......」
「不會。」
「我還沒問完。」
「不論你問什麼,都不會。」
他眼眶發紅:「你就這樣恨我?」
「我不恨你。」
我是真心的。
前世的債尚未發生,今生他也算不上十惡不赦。我只是太清楚,與這樣的人相伴,要先學會仰望、等待、原諒。
而我一樣都不願。
「黎景衡,我不選你,不是為了懲罰你。」
「只是因為你不好。」
這一句話,比恨更傷人。
他站在原地,久久沒有再追。
韓礪走出很遠才道:「你拒絕人,一向這樣不留餘地?」
「留餘地做什麼?請他明日再來?」
他想了想,點頭:「有理。」
我側目:「韓大人不覺得我刻薄?」
「把話說明白,強過拿別人一生養自己的體面。」
風掠過河岸,新柳輕晃。
我忽然笑了。
第五年秋,北河決堤。
訊息傳來時,我的三十艘貨船都在下游。若不立刻撤人,船與貨會全毀;若撤船,沿岸三縣便少了運送災民的工具。
掌櫃們勸我保貨。
那是二十萬兩白銀,是不攀坊五年的根基。
我看著河圖,只問:「船毀了能再造,人呢?」
當夜,三十艘貨船全部卸貨,逆流去接災民。
韓礪帶人守堤,我負責調船。暴雨砸得人睜不開眼,河面漂著斷木、牲畜和整片屋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