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熹_第9章 後來一件件地查
後來一件件地查、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比對,才慢慢拼出了全貌。
賀灃賣官鬻爵,從七品到四品,明碼標價,經手之人遍佈朝野。
林崇文的官位就在其中,那是用我的母親換來的。
皇上翻了幾頁,末了將名單重重拍在案上「好一個賀灃!」
他當即下旨,命三司會審,徹查賀灃。
周家的案子與我父母的冤情併為一案。
聖旨一下,賀府被圍,林崇文與林昭被一併收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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順天府與刑部聯手,案子查得很快。
聖上御筆親批,賀灃賣官鬻爵、草菅人命,罪證確鑿,抄沒家產,闔族問斬。
經他手賣出去的官位被一一褫奪清算,牽連者數十人。
林崇文、林昭也在其列。
行刑前一日,我去牢房裡見了賀夫人。
她坐在草堆上,華服褪去,珠翠盡散,像個尋常的老婦。
她用那雙曾經端莊溫和的眼睛望著我:
「溫姑娘......你留我孫兒一條命,我告訴你你母親的下落。」
「你沒有資格跟我談條件。」
對峙了半晌,她終究是妥協了。
「你母親進京的第二個月,林崇文就把她送來了。」
「賀灃很喜歡她,對她多了幾分旁人沒有的耐心。可她不肯,跑了三次,次次都被抓回來。最後一次,她跪在地上求我放她走。我......沒答應。」
「後來她跳了河。我讓人把她撈起來,拖去莊子旁的樹林裡埋了......在最大的那棵槐樹下面。」
「溫姑娘......」賀夫人扒著鐵欄,聲音顫抖,「我孫兒才九歲,什麼都不知道——」
我轉身往外走。
她的聲音追在身後,一聲比一聲淒厲:「溫姑娘!溫姑娘!你發發慈悲!」
我去了那莊子。
在樹林裡走了一圈,果然找到了那棵槐樹。
樹幹粗壯,樹冠如蓋,樹下的泥土被落葉覆蓋了厚厚一層。
我蹲下來,徒手開始挖。
指甲陷進泥土裡,手指很快磨破了皮。
一隻手忽然覆上來,握住了我的手腕。
謝璟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。
他把我的手翻過來,一點點擦乾淨指縫裡的泥和血。
擦完了,他說:「我來。」
他跪下來,去挖那樹下的土。
天上下起了雨,細細密密的。
我沒有聽他的話。
不知過了多久,我指尖觸到一樣硬的東西。
是骨頭。
順著那段骨頭摸下去,我摸到了更多。
雨水混著眼淚淌下來。
我用力地挖,用力地刨,把那些泥和土從她身上扒開。
最後,我抱著那具白骨,卻哭不出聲音來。
謝璟脫下外袍,輕輕斂起那堆骸骨,然後把我連人帶骨一起攏進懷裡,抱了起來。
「阿願,回家吧。」
行刑那日,我站在人群裡。
林昭被押上來的時候還在不停地喊冤枉。林崇文走在他後面,臉色灰敗。
劊子手舉刀時,他紅著眼眶喊:
「阿願——你出生的時候,我抱過你啊——」
刀落了下去。
21
我將母親的骸骨安葬在西郊向陽的山坡。
此處地勢開闊,能遙望見淮安方向。
其實我本該把她帶回淮安,與父親合葬在一處。
可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
被褫奪清算的官員裡,有負責濟州水患的那一位。
那人本就庸碌,偏又剛愎,仗著上頭有人,在濟州胡亂指揮。
堤壩修了又塌,塌了又修,如今濟州的水患比當初皇上問我時還要嚴重。
皇上為此憂心不已,卻沒人敢接這個爛攤子。
我入宮自薦。
皇上並未答應。
朝堂之上從未有過女子任職的先例。
讓我去濟州治水,傳出去便是天大的笑話。
但濟州的水患已經刻不容緩。
我躬身叩首,字字懇求:
「陛下,從前無女子治水,是無人通曉治水之術,非是女子不可為。臣女父親畢生深耕河道水利,臣女自幼耳濡目染,熟知南北水勢差異。」
「如今濟州百姓年年流離、歲歲遭災。比起世人閒言、朝堂舊例,千萬生民的性命安樂,才是重中之重。」
「臣女不求官職虛名,只求赴濟州,疏浚河道、根治水患。若事不成,甘願領罪。」
一席話落,皇上久久不語。
望著我手中沉甸甸的治水方略,他終是長嘆一聲,「去吧。」
離京那日,謝璟送我到城門外。
兩人在城門口站了許久,誰也沒開口。
我想說點什麼,又不知從何說起。
最後只朝他點了點頭,轉身上了馬車。
才走出兩步,就聽到他嘆息似的聲音:「小沒良心的。」
我猶豫了一下,還是折返回去抱住他。
他順勢收緊,溫熱的吻落在我的發頂,「阿願......」
我在濟州待了兩年。
第一年勘測河道,裁撤了幾名尸位素餐的官員,重新丈量了堤壩的根基。
第二年開工築堤,疏浚分流,沿著父親手札裡的思路,因地制宜地改了改。
當地百姓一開始對我的指指點點,後來彎腰行禮,溫聲喚我溫大人。
每月都有家書從京城送來。
有長公主的,叮囑我添衣吃飯,別太勞累。
也有謝璟的。
他的信很短,有時候只是說一句「京城下雨了」。
有時候寫「府裡的桂花開了」,末尾附一句「早點回來」。
我偶爾回信,遙寄平安。
兩年後,濟州的水患終於平了。
堤壩穩固,河道暢通,沿岸的百姓再不必搬家躲避洪水。
我交卸了差事,啟程回京。
馬車走在官道上,心裡卻有些空落落的。
長公主待我好,鎮國公也護著我,謝璟......
不知國公府算不算我的家。
馬車行到城門。
門外站著一隊人馬,為首那人玄衣墨髮,眉目疏朗。
兩年不見,他似乎沒什麼變化,只是望著我的眼神比從前沉了許多。
馬車尚未停穩,他已經翻身??馬走到車前,將我擁入懷中。
下一瞬,吻落了下來。
又深又重,像是要把兩年的賬一併討回來。
直到我喘不過氣,他才鬆開,眼角彎了彎:
「回家了。」
濟州的差事辦得圓滿,皇上終於鬆了口,準我進戶部任職。
我便成了本朝第一個入六部任職的女子。
這一年,我十八歲。
十八歲生辰那日,長公主為我補了一場及笄禮。
我看著身上的銀紅色禮服,悶悶地嘟囔:
「十八歲辦及笄禮,他們又要笑話我了。」
鎮國公在上首一拍桌子:「誰敢笑我的孫媳,就是跟我鎮國公過不去!」
長公主掩著嘴笑,招手讓我過去。
她遞給我一張紅箋:
「我給你取了一個小字,見熹,你可喜歡?」
見熹。
暗夜已盡,終見熹光。
我心頭滾燙,重重的點了點頭。
謝璟緩步上前,將一支溫潤清透的白玉簪穩穩插進我的髮髻之中。
他微微躬身,朝我行了一個極正式的禮。
拱手,彎腰。
字字虔誠,聲聲鄭重:
「願吾妻見熹,萬里前路,光明不盡。歲歲安然,歲歲無憂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