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熹_第5章 回來時
回來時,會把京城最好看最好玩的東西都帶回來給我。
她滿心歡喜地走進京城,卻被自己的親弟弟,哄著、騙著,推進了另一個男人懷裡。
我把臉埋進被子裡,嗚咽出聲。
「當妾,就這麼委屈?」
男聲從背後傳來。
我有些遲鈍地轉過身。
就著月光,我看清那個人影,是謝璟。
他不知何時來的,也不知瞧了我多久。
我猜不透他。
轉過身去,繼續哭。
他沒有說話,也沒有走。
11
我翻出從淮安帶來的舊物。
從父親的手札裡挑了幾頁緊要的,揣進袖中,入宮求見。
我不能做妾。
困於後宅,還如何調查母親的下落?
事已至此,我只能寄希望於父親。
父親曾是淮安河道衙門的一個小吏。
雖籍籍無名,卻對水利河道頗有研究。
十年前淮河發大水,堤壩決口十餘處,下游三州成了一片汪洋。
父親熬了數個日夜,畫出一套治水方略。
從築堤到分洪到固本,條條列得清楚。
朝廷照此施行,水患得以平息。
沿岸數十萬百姓保住了一條命。
他是實打實的功臣,卻從未因此升遷過一官半職。
我留著這些紙,總想著有朝一日能讓他該得的,落回他身上。
皇上翻了那幾捲紙,越翻面色越鄭重。
末了擱在案上,止不住的讚歎:
「溫少安......當真是個能人。朕竟不知朝廷中還有這等人才。他如今在何處?朕要召他入京。」
我聲音發緊,「父親......已於一年前離世了。」
母親進京後,父親久等不歸。
便獨自入京尋妻。
回來之後他像是老了十歲,連夜帶著我搬了家。
從淮安城搬到了鄉下,閉門謝客。
我問起母親,他只是流著淚搖頭,一個字也不說。
一年前,我外出歸來,看到父親倒在院子裡,奄奄一息。
他攥著我的手說了最後一句話:別去京城。離得越遠越好。
我聽了。
原打算找個不起眼的地方安身立命。
可父親一死,身邊的人就全化作了豺狼。
族裡的人要把我賣給鹽商做妾。
鄰居家的兒子半夜翻過我家的牆。
我東躲西藏,一路輾轉。
最後揣著身上最後一塊碎銀進了京城。
我想,母親和舅舅都在這裡,京城再兇險,總不至於比那些豺狼更壞。
林崇文見到我的那天,眼裡迸發出亮光。
他拉過我的手,說,黛寧受苦了,安心住下,舅舅會好好照顧你。
我信了。以為自己終於有了依靠。
卻不想,前面等著我的,是京城第一惡霸。
周恆。
京城當真是個吃人的地方。
翻雲覆手間,就吞噬了我的母親。
縱隔了萬水千山,也能捏死我的父親。
12
聽聞父親已離世,皇上愁容滿面。
他嘆了聲可惜。
「眼下濟州一帶大水,堤壩屢修屢潰,滿朝文武遞上來的方略竟沒有一份管用的。若是溫少安還在......」
這正是我今日入宮的目的。
濟州的地勢與淮安不同,淮安水患多因河床淤積,濟州卻因地勢低窪、洩洪不暢。
淮安的堤是堵,濟州的堤是疏。
我從袖中取出另一卷紙,雙手呈上。
那是我照著父親的思路,自己推算出來的方略。
列得很清楚,哪裡該築堤、哪裡該分流、哪裡該讓百姓搬遷到高處。
皇上看了許久,神色有幾分意外:「這是你寫的?」
「是。」
他面上露出欣賞之意:「你若是個男子,朕倒真想把你留在工部。
」
我伏身行禮,沒有接話。
皇上把手裡的方略交給內侍,語氣鬆快了不少:
「溫少安於國有大功,如今他去了,朕便把這功勞算在他女兒頭上。你婚期在即,朕賞你一份體面。」
他說著便吩咐下去,賜田宅、金銀、各色錦緞。
樁樁件件,是正兒八經的嫁妝規制。
納妾還需嫁妝嗎?
我跪下去,額頭抵著地面。
「皇上,民女......不願做妾,可否——」
我所求的,不過一個倚仗。
若是能得皇上青眼,我便不用再費盡心力攀附誰。
殿內響起皇上的笑聲。
笑聲溫厚,像長輩看晚輩犯傻:「誰同你說,你是做妾的?」
我抬起頭,一臉茫然。
旁邊的內侍躬著身子,笑眯眯地補了一句:
「溫姑娘來之前,皇上剛下了賜婚的旨意。您與謝大人,是正經的夫妻。」
走出宮門的時候,我的腳步都是飄的。
皇上為何會突然賜婚?
我一路走著,腦子裡全是亂的。
想了想,我往謝璟常去的那家酒樓走去。
剛上樓,便看見了謝璟。
對面坐著周盈雪。
她今日臉色卻不大好看。
儘管她極力剋制,卻還是透出幾分按捺的不甘。
「......你為何要娶她?」
謝璟手裡轉著一隻空杯,無甚在意的模樣:
「有趣。」
「娶一個沒有根基的孤女,看她在高門後宅裡掙扎求生,你不覺得有趣麼?」
周盈雪笑得勉強:「有趣。」
「可做妾,也一樣能看。」
原來如此。
我沒有再聽下去,轉身??了樓。
漫無目的走了一陣,天色漸黑。
我折返林府,巷口有人等著。
是周盈雪。
我剛走近,她揚手就是一巴掌。
扇得我踉蹌一步,整個人跌坐在地上。
「溫黛寧,嫁高門不是那麼容易的事。
這府裡的日子還長,你且等著。」
說完她轉身便走,裙裾揚起的風颳過我的眼角,泛出生理性的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