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君兩清_第8章 宋綺羅看見我
宋綺羅看見我,忽然衝過來:「姜姐姐,宅子我不要了。都是承簡逼我的,我只是一個寡婦,能怎麼辦?」
我向旁邊讓開,她撲了個空。
「你第一次收銀子時可以拒絕,拿我母親金簪時也可以摘下。你每次都選了最合算的那邊。如今那邊不合算了,才想起自己無辜。」
她臉上的掌印早消了,眼神里的算計卻藏不住。
我讓差役按判書清點宅院,不與她多說。
陸承簡追上我,聲音發啞:「岫寧,我們回去談談。二十二年夫妻,總有能挽回的地方。」
「和離書籤了,再談。」
「你一定要離?」
「一定。」
他望著我,似乎還等我列舉那些年受過的冷落,等我哭,等我證明仍在意。
我沒有給他。
府衙石階上人來人往,我越過他,去看剛貼出的判書。屬於我的鋪子、宅契、織樣和收益,一項不少。
我讓書吏又核了一遍數目,將判書摺好收進木匣。
12.
陸承簡在和離書上落筆,是評樣會後的第十二日。
他仍想留一條,說我雖然帶走嫁妝,每年應給陸家一筆銀,作為一雙兒女的婚嫁與讀書花用。
我將那條劃掉。
「硯舟已經成年,有手有腳。知微的日常用度,你我各承擔一半,直到她出嫁或滿二十。除此之外,沒有。」
陸知微坐在一旁,眼睛紅腫。聞家最終退了親,退禮時說兩家緣分不足,連她寫的信也一併封回。
她沒有再求我拿錦雲坊去挽回,只問:「母親,我能不能跟您走?」
陸承簡猛地看她。
我也沒有立刻答應。
「你想跟我走,是因為陸家如今沒錢,還是因為你知道自己做錯了?」
她攥著衣角,半晌才說:「都有。
」
這回答至少誠實。
「我住在鋪子後院,天亮要跟工,夜裡要看賬,沒有陸府小姐的排場。你若去,先做三個月學徒。工錢與旁人一樣,做不好也會挨訓。想清楚再來。」
她點頭,又看向父親。
陸承簡冷聲道:「你母親把這個家弄成這樣,你還要跟她?」
陸知微肩膀一縮。過去她會立刻順著父親,這次卻抬起頭。
「母親收走的是她自己的東西。家裡亂,是我們誰都不會做事。」
陸承簡臉色難看。
陸硯舟不在。他被記過後閉門數日,隨後去了外祖父舊日的一位學生家裡求情,對方沒見。他又來錦雲坊兩次,第一次罵我毀他前程,第二次說願意道歉,只要我替他向學政解釋。
我都沒有見。
第二次他帶來的拜帖背面,寫著學政府中當值的時辰。我叫門房原樣退了回去。
宋綺羅被族人接回澧州。她臨走前賣掉幾件從陸家帶出的首飾,陸承簡發現後去追,兩人在城門口爭吵,鬧得不少人圍觀。那個最愛惜羽毛的人,最終親手把自己的體面扯了下來。
和離書一式三份。
陸承簡握筆很久,問我:「你離開陸家,就只打算做個織坊商人?」
「我本來就是。」
「士農工商。你從前是官眷。」
我看著他:「官眷的名頭替我織過一寸布,還是養過一個工人?」
他無話可說。
筆尖落下,陸承簡三個字寫得歪了一劃。
我按上自己的手印,拿起屬於我的那份。
走出京兆府時,秋陽照在石階上。衛嬤嬤候在車旁,孟懷真坐在車轅上催我,說北地新單的棉線還沒定。
我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。
陸承簡仍站在門內,一雙兒女隔著幾步,各有各的去處,再沒有人圍在他身邊等他發話。
車簾放下時,那張寫著兩個人名字的和離書正收在我袖中。
13.
陸知微三日後來了錦雲坊。
她換下繡鞋,穿一雙便於走動的布鞋,身後只跟著一個小包袱。
頭一天,她理錯四十匹布的色號,被掌櫃退回重做。第二天,她嫌染房氣味重,跑到院子裡吐。第三天,她手指被線割開一道小口,眼淚在眼眶裡轉,卻沒回陸家。
我沒有格外照顧她,只在晚飯時把傷藥放到桌邊。
半個月後,她能分清五種棉線,也知道一支步搖要賣多少匹布才掙得回來。
有次她幫我整理舊樣,翻到母親那支金簪。她看了許久,把匣子合上。
「那日我拿簪子,是宋姨說父親見她戴紅一定高興。我想著父親高興,聞家的婚事也會更順。母親,我當時只顧自己。」
我繼續核賬:「知道了。」
她小聲問:「您還生氣嗎?」
「生氣。只是我不必每天靠生氣過日子。」
她點點頭,拿著樣冊出去。此後再沒問步搖何時還給她。
錦雲坊的防潮布被工部選中,先送往三處官倉試用。範主簿讓人來談供貨時,只認樣布、工期和驗收,不因我是女子少一道檢查,也不因陸承簡曾任主事多給半分臉面。
我反而喜歡這樣的規矩。
第一批三百匹布交齊那日,吳載福帶著工人把院子擠得滿滿當當。有人建議在匾額上寫「官用」,好抬價格。
我沒同意。
「官倉能用,百姓家的糧也要防潮。舊客照舊價,新加的捻麻工錢另列,別把名頭算到布里。
」
席家短麻有了銷路,城北幾十戶婦人接到捻線活。她們不必進坊,每旬交線領錢。孟懷真看過賬,說這條線若穩,來年可以再開兩處收料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