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君兩清_第3章 這些年所有人都拿這件事提醒我
這些年所有人都拿這件事提醒我,說我無處可去。
我去了錦雲坊。
鋪門半掩,門楣上的金漆剝落一角。掌櫃見我來,眼神躲閃,說這幾日收到老爺口信,東家要換成宋娘子。
我把地契放到櫃檯上。
「鋪子是我母親的陪嫁,契上只有姜家的印。誰說換東家,讓誰拿契來。」
掌櫃低頭不語。
後堂有人撥開布簾。孟懷真抱著一匹青布出來,手上還沾著靛色。
她是我未出閣時的同窗,後來接了夫家的染坊。丈夫早逝,她沒守著牌位哭,把債清了,帶著兩個學徒把染坊做到了京城。陸承簡嫌她拋頭露面,成婚後不許我與她多往來。
孟懷真把布扔到櫃檯上:「這匹布經線松,漿也薄。你再晚來半年,錦雲坊的招牌可以拿去劈柴。」
我問:「你怎麼在這裡?」
「你鋪裡的老織工找我,說有人拿著你的回浪紋四處問價。我來看看是誰活膩了。」
她看見車上的箱子,什麼也沒打聽,只將一串鑰匙拋過來。
「後院三間房空著。租金照市價,先付一個月。」
我接住鑰匙:「少一文都不成?」
「交情歸交情,賬要清。」
「那正好。」
當日下午,我換掉聽陸承簡號令的掌櫃,盤點存布,貼出招工告示。多年沒有親自站在織機前,我的手仍記得線的輕重。梭子穿過經線時發出清脆的撞聲,我坐了一刻鐘,試出舊機軸偏了半寸。
孟懷真倚在門邊看我。
「還會?」
「會的東西,沒那麼容易被人拿走。」
我讓人拆機修軸,又給澧州和北地的舊客商寫信。天黑前,第一封回信送到,說願意先訂五十匹防潮布,但十日後就要驗貨。
我把訂銀收進新賬。
離開陸府的第一日,我掙到的銀子不多,卻每一文都寫著我的名字。
5.
第三日,陸承簡沒有送來和離書,陸家卻先送來一摞欠賬。
酒樓掌櫃、綢緞莊夥計、車馬行管事排在錦雲坊門外,都說陸府讓他們來找我結算。
我逐張看過,將有我私印的兩筆付清,其餘退回。
酒樓掌櫃為難:「陸公子宴請翰林,菜已經備下了。若不結賬,小店只能去府門口討。」
「去吧。」
「夫人,陸公子的前程......」
「我已經不是替他收拾前程的人。」
陸硯舟午後趕來,臉色比昨日更難看。
「您真讓酒樓的人堵門?陳學士的車已到巷口,父親當著同僚的面下不來臺。」
我正和織工核算新布用料,沒有停筆。
「陸家不是還有宋綺羅?她既能替我招呼生辰宴,也能替你招呼陳學士。」
「宋姨初來京城,哪裡懂這些?」
「我初嫁陸家時也不懂。你祖母把鑰匙往我手裡一塞,只說做不好便丟姜家的臉。我學了二十二年,你們看不見;她說兩句軟話,你們便覺得她處處能替我。」
陸硯舟壓低聲音:「父親說,回浪布的評樣關係他升遷。只要您交出完整底冊,他可以不計較昨日的事,和離也能再議。」
我擱下筆。
「那是我的底冊。」
「可女子不能在工部任職。父親把織法獻上,名聲留在陸家,您也有好處。」
「好處在哪?」
他張了張嘴。
我替他數:「你父親得清譽,你得門路,你妹妹得嫁妝,宋綺羅得宅院。我繼續藏在後院裡,等你們缺錢時開匣子。」
陸硯舟面上發熱,語氣也衝起來:「一家人何必爭誰的功勞?您生我養我,難道不該盼我好?」
「我盼你好,不等於我該讓你踩著我。」
我從櫃裡取出一隻木匣。裡面是他從六歲到二十歲寫給我的字條,有求新硯的,有病中喊母親的,也有中了秀才後說要給我掙誥命的。
他眼神動了動。
我卻沒有把匣子遞給他,只關上櫃門。
「你二十二歲了。想道歉便坐下;若來替你父親索底冊,門在那裡。」
他站了一會兒,最後說:「母親會後悔的。」
「那也是我的事。」
他走後,孟懷真從染房出來,把一張供貨單擺到我面前。
原本答應送麻線的三家貨行同時毀約,寧可賠定銀也不肯供貨。背後是誰,不難猜。
我把供貨單折起。
次日又有兩家貨行來退定銀,連說辭都一樣:庫中無貨。陸承簡嫌我的織機礙眼多年,如今倒記得先掐斷它的線。
6.
三家貨行斷供,錦雲坊存下的麻線只夠織十七匹布。
孟懷真問我,是退訂銀,還是去求織行會首邵明章。
「邵明章與陸承簡交好。求他,等於把脖子送過去。」
我翻出父親舊日的客商簿,找到城北席家。席家做草蓆和纜繩,用的細麻不夠白,卻結實。
孟懷真捻了捻樣線:「顏色發黃,官倉未必看得上。」
「客商要的是防潮,不是穿在身上。」
我帶兩個學徒去了城北。
席家掌櫃起先不肯賣。他們剛接了河運纜繩的單,細麻也緊。我沒有抬價硬搶,只問他積在倉裡的短麻是否願意出。
短麻纖維長短不一,織衣不成,做纜繩又嫌碎,往年多半當柴燒。我現場拆開一束,讓學徒用雙股捻法接線。半個時辰後,短麻成了可用的緯線。
掌櫃看了半晌,問:「這法子你肯教?」
「我買你三年短麻,每斤按尋常細麻六成價。捻線另算工錢,席家婦人願意做的,都可接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