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君兩清_第5章 昨夜有人來我家
昨夜有人來我家,叫我男人永遠別回京。我男人已經埋了兩年,他們連人是死是活都沒查清,倒先拿話嚇我。我想來想去,與其等他們再來,不如把這張紙交給真正會算賬的人。」
「你想要什麼?」
「把綢賣了,換幾吊錢。還有,若官府問話,我去說,請姜東家替我找個識字的人,把供詞先念給我聽。我怕畫押的紙上寫了別的。」
她把舊綢往前推了推,又用指甲按住供詞落款處,等老先生逐字念給她聽。
我按舊綢實價收下,又請街口替人寫信的老先生過來。陶六娘把話說了三遍,老先生照錄,她逐句聽完才按手印。
孟懷真看著她離開,問:「你信她?」
「過賬號可以查,綢樣可以對。先驗東西。」
我們當晚翻到前年禮賬。所謂送給尚書夫人的折枝蓮綢共有兩匹,一匹進了陸府庫房,一匹不知所終。陸承簡在賬尾批了四個字:人情已結。
這份人情,原來結在一個被辭退的錢莊夥計身上。
我把陶六孃的供詞封好,與宅契副本一同送進京兆府。過去我查賬是為填窟窿,查明瞭還要替陸家遮住。如今每翻開一頁,窟窿該落在誰身上,便落回誰身上。
當天夜裡,錦雲坊後院起了火。
8.
火從堆舊棉絮的偏棚燒起。
值夜學徒聞到煙味,敲鑼喊人。染院有蓄水的大缸,火沒燒進織房,只毀了半棚雜料。
我趕到時,吳載福正從牆根拖出一隻浸了油的破罐。
孟懷真蹲下聞了聞:「桐油。有人從後巷翻牆進來。」
陸承簡未必會蠢到放火,但想討好他的人不少。
評樣會前,誰的布交不上,誰便出局。
我沒有忙著猜人,先點貨。
成布四十八匹,全在。兩匹尚未下機,明日能完。樣冊與新配方鎖在我的住處,也無損。
我讓夥計報官,又請左右鄰鋪都來做見證。火場沒清理前,任何人不得亂動。
次日,京兆府抓到一個賭坊欠債的閒漢。他承認有人給了十兩銀,讓他燒錦雲坊,交錢的是陸府一個採買。
陸承簡派管家來解釋,說那採買早被辭退,所作所為與陸家無關。
我只回了一句:「讓他去公堂解釋。」
這場火反倒讓街坊都知道錦雲坊在趕製防潮布。原先觀望的兩家糧行來問價,我沒有趁機多接,只答先把五十匹做好。
交貨那天,北地客商把布鋪滿後院,逐匹潑水、揉搓、對光檢視。他挑出兩匹緯線略斜,我當場按次品價扣銀,又把改好的織法寫進驗貨冊。
客商問:「姜東家不怕我拿了法子回去叫別人做?」
「配比寫得出,織工手上的鬆緊寫不出。你若能找到做得一樣好的人,是你的本事。」
他笑起來,簽了來年春天的長約。
我用第一筆貨銀補發了錦雲坊拖欠半年的工錢。幾個原先想走的織工留下來,吳載福還帶來六名會捻短麻的婦人。
忙完時,衛嬤嬤從陸府取回最後一箱衣物,也帶來一個訊息。
陸知微的親事暫緩了。
聞家查到東安巷宅院的銀錢來路,擔心陸承簡侵佔妻產的官司影響名聲。宋綺羅勸陸知微趕緊把婚期提前,說只要生米煮成熟飯,聞家就不能反悔。陸知微竟真寫信約聞家公子私見,被對方把信退了回來。
我聽後問:「她現在何處?」
「被老爺關在房裡,哭著要見您。」
我擦掉手上的漿水。
「讓她來鋪子。她若只想讓我拿銀子救婚事,不必進門。」
半個時辰後,陸知微來了。她眼睛腫著,見我第一句便是:「宋姨說,是您讓官府去聞家查問的。」
我把報案副本擺到她面前。
「我查的是我的銀子。聞家怎麼做,是他們的選擇。」
她看完,手指發白:「東安巷那座宅子,真是父親用您的錢買的?」
「你可以去問他。」
「宋姨說那是父親欠她的。」
「她說什麼,你便信什麼?」
陸知微低下頭。過了很久,她才問:「母親,我該怎麼辦?」
「先把你寫過的信拿回來。聞家若願意見你,你自己說明白;若不願,這門親便罷了。」
她等著我替她安排下一步,我卻轉身去檢視剛送來的麻線。
這一次,她只能自己走。
9.
評樣會前兩日,陸知微抱著一隻漆盒回到錦雲坊。
她寫給聞家公子的信沒在盒中。漆盒裡壓著六張當票和一本薄冊。
「我去宋姨房裡找信,丫鬟說她一早出了門。我看見她櫃門沒關,裡頭壓著這些。」
當票上列著東安巷宅中的紫檀桌、玉屏和兩隻掐絲花瓶。那幾樣都在陸府賬上出現過,用的是錦雲坊的銀。薄冊則記著宋綺羅給聞家三房送禮的數目。
我翻到最後一頁,看見陸知微的名字。
宋綺羅打算借她的婚事與聞家三房搭上線。若聞家肯保陸硯舟進翰林,她便勸陸承簡把錦雲坊一半收益寫進陸知微的嫁妝;等婚事辦成,再由聞家三房替她爭一個平妻名分。
薄冊每一行都算得清楚,銀子出自錦雲坊,門路借聞家,名分則要陸承簡開口。
宋綺羅自己拿出的,只有幾封哄人的信。
陸知微盯著冊頁:「她一直勸我別聽您的,說女人嫁得好才有倚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