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君兩清_第4章 你不必把好麻分給我
你不必把好麻分給我。」
他拍板應下。
回坊後,我改了原先麻七棉三的配比。短麻吸漿多,若仍照舊法,佈會硬得像板。我與老織匠吳載福守在染院試了兩日,把明礬減去一成,米漿裡摻進槐角煮出的膠水。
第三匹樣布從機上取下時,吳載福把布蒙在裝了熱水的木桶上。水汽頂了半個時辰,布面只微微返潮。
他咧嘴笑:「比舊樣還耐。」
我讓他別急著誇,剪下四塊,一塊埋溼土,一塊掛灶房,一塊塞進密閉糧甕,最後一塊送給孟懷真反覆搓洗。
陸承簡等著我十日後交不出貨,我偏要把每個可能出錯的地方先找出來。
第五日,陸知微來了。
她沒帶丫鬟,裙角沾了泥,進門便問:「母親,您是不是給聞家送了信?」
「我只通知他們,你的嫁妝改由陸家準備。」
「聞夫人今日派人來問,父親名下到底有多少田產。宋姨說您故意毀我親事。」
我看著她急紅的眼睛。
「訂親時,聞家給的禮單有一半衝著錦雲坊。鋪子是我的,我退出婚約裡的財物承諾,應當說清。」
「我是您的女兒!」
「你若還要這門親事,就請聞家重新議禮,只按陸家拿得出的來。若他們不肯,這親便退。」
她聲音發顫:「您就不能先把嫁妝給我,等我嫁過去再和父親算?」
「不能。」
門外風吹得曬布繩輕輕晃。她盯著我的手,彷彿第一次發現這雙替她縫過衣、梳過頭的手也會把東西收回。
她走前問:「那支赤金步搖,您也不給我了?」
「那是我送給懂得尊重母親的女兒的。如今先放在我這裡。」
她咬住嘴唇,轉身跑了。
我沒有追。織房裡梭聲不停,十日之期只剩四日。
7.
宋綺羅在陸家過得並沒有她想的那麼舒坦。
這些話是送炭的夥計帶來的。正院被我鎖著,陸承簡便讓她住西廂。她嫌炭煙大,換了銀霜炭;嫌廚房做得鹹,另請廚娘;又替陸知微操辦婚事,一口氣定下六箱時興料子。
賬單都送去陸承簡書房。
陸承簡第一回發現,體面是要現銀養的。
他的俸銀只夠府裡上下吃用,過去那些宴客、送禮、衣裳和車馬,多從我嫁妝收益裡補。如今銀路斷了,他先賣兩匹馬,隨後停了下人的月錢。
宋綺羅卻在外頭放話,說她進陸家是為照顧病中的表哥,半點名分也不圖。
孟懷真聽完嗤了一聲:「不圖名分的人,拿你的錢在東安巷買了座院子。」
我把澧州宅契副本和東安巷的線索交給京兆府,請他們隨嫁妝侵佔一併查。
傍晚,陸承簡親自來了。
他瘦了些,官服袖口起了皺。過去這些細處總有人替他整理,如今宋綺羅顯然只顧得上挑好看的料子。
「你把家裡的事告到官府,就不怕硯舟和知微抬不起頭?」
「拿我銀子置產的人都敢抬頭,他們為何不能?」
他忍了忍,換了口氣。
「綺羅那座院子是我借她安身。她丈夫生前欠債,族人逼得緊。等她緩過來,自會歸還。」
「借據呢?」
「親戚之間,何必立據。」
「那便算贈與。用我的銀子贈與,要還。」
他繞了半日,話頭總算落到回浪布上:「你把新樣交給我。邵會首已定了評樣之日,工部也會派人來。若陸家失了這次機會,你我都沒有好處。
」
我問:「你打算把誰的名字寫在樣冊上?」
「自然以陸家名義。你是我的妻,分那麼清做什麼?」
「和離書籤了,便能分清。」
陸承簡盯著我,眼裡有怒,也有一點他不肯認的慌。
「你以為開出五十匹布,便能在京城立足?織行認的是門路。沒有我替你周旋,你連評樣會的門都進不去。」
孟懷真從後堂走出來,將一張紅帖放在櫃上。
「她的樣布由我孟家染坊保舉。邵明章不敢攔。」
陸承簡臉色一沉:「這是陸家的家事。」
孟懷真道:「你來我租出去的鋪子裡堵人,才不懂什麼叫家事。」
他看向我:「你寧願信一個外人?」
我將紅帖收好。
「她與我按契辦事。你與我做了二十二年夫妻,還在偷我的織樣。誰更可信,很難分嗎?」
陸承簡拂袖離去。
他走後不久,一個穿褐衣的婦人站到鋪門外,問我收不收舊綢。
她把包袱放上櫃臺,露出一匹織著折枝蓮的暗紅綢。那是錦雲坊前年為陸家定織的料,賬上記作送給工部尚書夫人的壽禮。
婦人自稱陶六娘,丈夫原在澧州錢莊做夥計。三年前,陸硯舟拿錦雲坊的銀票去換現銀,正是她丈夫經手。後來錢莊盤賬,那張銀票來路與宋綺羅的宅契對不上,掌櫃怕擔事,把她丈夫辭了。
「我男人病死前總說,那筆賬早晚會找上門。」陶六娘從綢裡拆出一張折得極小的紙,「這是錢莊留底的過賬號。他不敢拿原憑,只抄了一份。宋娘子後來送這匹綢來,讓我們閉嘴。」
紙上除了過賬號,還有取銀人的衣著與口音。陸硯舟當年剛中秀才,腰間佩一塊雙魚玉,京中不少人認得。
我問陶六娘為何到今日才來。
她捏著包袱角:「從前陸大人官聲好,我們說了也沒人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