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君兩清_第1章 與君兩清
《與君兩清》
簡介:
四十二歲生辰那日,夫君把寡居多年的表妹接進府中,一雙兒女還替她戴上了我亡母留下的金簪。
她坐在我的席位上,笑著勸我把正院也讓出來。
我抬手給了她一巴掌,隨即封賬、收契,停了陸家所有由我嫁妝供著的開銷。
夫君怒斥我容不下一個孤苦女子,我將和離書推到他面前。
「你們既認她做主母,從今日起,便也讓她養這個家。」
1.
我四十二歲生辰,陸承簡送我的禮,是一個女人。
開席前,管事領著人把正院西廂收拾了出來。我問住誰,他低著頭答,老爺的表妹宋娘子剛從澧州回來,要在府里長住。
我還沒說話,女兒陸知微先挽住我的手。
「母親,綺羅姨孤身一人,怪可憐的。西廂暖和,離您也近,彼此有個照應。」
她說著可憐,頭上卻戴著我為她新打的赤金步搖。那支步搖用了我鋪子上半月的進賬。
我抽回手,往花廳走。
宋綺羅已經坐在上首。她穿一身石榴紅,鬢邊斜插著一支累絲金簪。簪尾嵌了半粒缺角的青玉,燈下一晃,我腳步便停了。
那是我母親臨終前留給我的東西。
二十二年前我出嫁,母親親手替我簪上,叮囑我若受了委屈,不必拿姜家的銀子替別人撐門面。後來母親病逝,我把簪子鎖進妝匣,再沒戴過。
宋綺羅抬手扶了扶簪,笑得柔軟。
「姐姐總算來了。承簡說你一向不在意這些虛禮,我便替你招呼幾位親眷。知微瞧我衣裳素,特意從姐姐匣中找了支簪子。都是一家人,姐姐不會怪她吧?」
陸承簡坐在她右邊,神色微有不耐。
「不過一件舊首飾。綺羅今日初來,你別當眾給她難堪。」
兒子陸硯舟也皺眉。
「母親,父親這些年惦記宋姨受苦,好容易把人接回京。您若連一支簪子也計較,傳出去反倒叫人笑話。」
我看向女兒。
「誰給你的鑰匙?」
陸知微避開我的眼睛,嘴裡還替宋綺羅辯解:「是我拿的。宋姨戴著比鎖在匣子裡有用,母親何必——」
我抬手拔下她頭上的赤金步搖。
她驚叫一聲,捂住髮髻。
「我的嫁妝匣子,你擅自開。我的東西,你擅自送。陸知微,我教你的規矩都餵了狗?」
宋綺羅忙站起來,握住我的腕子。
「姐姐別罵孩子。她是一片孝心,見我無依無靠,才想讓我體面些。姐姐管了這麼多年家,也該歇一歇了。往後我替你分擔,正院地方寬敞,騰一半給我便成。」
她話音未落,我反手一掌扇在她臉上。
花廳裡驟然靜了。
宋綺羅踉蹌撞上桌角,捂著臉,眼裡先是驚愕,隨後迅速蓄起淚。
我從她髮間取回母親的金簪,用帕子一點點擦淨。
「進門頭一日便撬我的鎖、戴我的東西、佔我的席位,還惦記我的正院。無依無靠的人,胃口倒比誰都大。」
陸承簡拍案而起。
「姜岫寧!綺羅是客,你怎能動手?」
「她把手伸進我的妝匣,就不是客,是賊。」
我轉身吩咐隨我陪嫁來的衛嬤嬤。
「去賬房。封我的私印,收回西街兩間鋪子、城南莊子和錦雲坊的對牌。今晚起,府裡誰要花錢,找陸老爺。」
陸硯舟臉色變了。
「母親,三日後我還要宴請翰林院的陳學士。」
「用你父親的俸銀。
」
陸知微急道:「我的喜服還差南珠——」
「讓宋姨替你買。」
我把那支金簪收進袖中,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。
「你們這麼向著她,總不能只拿嘴盡孝。」
2.
陸承簡跟進正院時,我已讓人把嫁妝冊搬到明間。
二十二隻樟木箱沿牆擺開,箱角的銅釦擦得發亮。衛嬤嬤帶著兩個陪房逐件點驗,少一件便記一件。
陸承簡看見桌上的空妝匣,語氣軟了些。
「知微年紀小,不懂那簪子的來歷。我讓她給你賠罪。綺羅臉上那一下,也就算了。」
彷彿他肯不追究,是給了我天大的體面。
我翻開嫁妝冊:「西街布莊的地契呢?」
他頓了頓。
「放在外書房。家裡內外本是一體,地契放在哪裡有什麼要緊?」
「拿來。」
「岫寧,你今日在氣頭上。」
「拿來。」
陸承簡最厭我這樣同他說話。成婚頭幾年,他一句臉色沉了,我便會替他找臺階。後來我替他管田莊、養兒女、周全同僚往來,他更習慣我在每次爭執前先算陸家的體面。
今日我不算了。
他在屋裡走了兩步,壓低聲音:「綺羅的丈夫死後,族裡奪了她的房產。她帶著病回來投奔我,我不能不管。你是陸家主母,容下她,外人才會說你賢德。」
我把算盤推到他面前。
「你每年俸銀一百二十兩。三年前給宋綺羅租澧州宅院,年租八十兩;去年替她買兩個丫鬟,四十六兩;每月送去的藥材和衣料另算。你拿什麼管她?」
他的目光落在算盤珠上。
我繼續道:「拿我的鋪子收益,替你做深情君子。如今她回來了,你還想拿我的院子供她體面。」
「夫妻二十餘年,你何必把賬分得這麼細?」
「因為我要和離。」
陸承簡猛地抬頭。
門外也傳來瓷器落地的聲響。陸知微和陸硯舟站在廊下,顯然都聽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