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臉木匠,黏妻護家日常_第9章 爸爸收工具時
爸爸收工具時,動作看著平靜,實際把同一把尺子裝進箱裡又拿出來三次。
盧曼晴偷偷問我:「魏叔是不是不滿意?」
我說:「他高興壞了。」
當晚,爸爸坐在餐桌邊核報名人數,主動提出每月開一次課,收費只覆蓋材料,給社群困難家庭留免費名額。
媽媽說:「你想得很完整。」
「唐師傅以前教我沒收錢。」
「那你是在把這件事傳下去。」
爸爸的目光落在桌面上。那張桌子是他和媽媽結婚時做的,用了二十多年,邊緣被我們一家人的手磨得溫潤。
他說:「以前總覺得我能給你的只有幹活。」
媽媽問:「現在呢?」
「幹活也挺有用。」
「一直都很有用。」
他笑了。
爸爸把報名表收進資料夾,第二天照常去店裡,路上給唐師傅送了一盒點心。唐師傅問他是不是有喜事,他把下期活動安排遞過去,請師傅幫忙挑兩樣適合孩子的榫接。
14.
媽媽結束交流那天,臨江學校給她辦了小型分享會。
爸爸去接她,也被請上臺。專案負責人展示了閱讀課程成果和移動書架的使用照片。孩子們在展開的小桌邊寫讀書卡,書架輪子上貼著他們畫的彩色標記。
主持人介紹爸爸是空間設計顧問。
他趕緊擺手:「我就是做傢俱的。」
媽媽坐在臺下,笑著鼓掌。
輪到她發言時,她沒有講家庭如何支援她,也沒把爸爸塑造成犧牲一切的丈夫。她只說這半年裡,課程團隊、後勤師傅和每位家屬都承擔了各自的部分。
「合作裡總有人多走一步,但不能永遠讓同一個人走。各自把需要講清楚,辦法才落得到地上。
」
散場後,柯遠舟夫妻請我們吃飯。
韓醫生說下半年要輪轉到外地,輪到柯遠舟安排通勤。柯遠舟嘆氣,說自己連行李箱都沒收好。
爸爸難得主動開口:「先別替她扔資料。」
一桌人都笑。
回程時媽媽坐副駕駛,我在後座。高速兩邊的樹往後退,車裡放著她喜歡的老歌。
爸爸問:「以後還有這種交流,你會去嗎?」
媽媽說:「合適就考慮。先和你們商量。」
「不用因為店裡拒絕。」
「也不用每次都把店賣了。」
他咳了一聲:「那張紙已經撕了。」
我從包裡拿出第三隻鐵盒:「還沒寫標籤。」
爸爸說:「扔了吧。」
「前兩盒都留著,為什麼扔?」
媽媽轉頭看他:「寫什麼由你。」
他想了很久。
服務區休息時,他去便利店借來一支記號筆,在盒蓋上寫了四個字:沒拆成家。
字很有力,最後一筆還拖出去一點。
我嫌難聽:「像裝修驗收記錄。」
媽媽卻說:「挺好。」
爸爸把盒子放回我手裡,低聲囑咐:「別給別人看。」
我答應得很快。
後來我把三隻盒子的故事全寫進了畢業作品。
他知道時,追著我要撤稿。我媽看完後只改了兩個錯別字,還在末頁寫了一句批註:魏師傅的字比年輕時好看。
爸爸看到批註,安靜了半天。
當晚他把家裡那支漏墨的記號筆換成了新的。
15.
媽媽回家後,爸爸給客廳做了一整面新書牆。
設計圖改了六版。媽媽要開放格,方便隨手拿;爸爸堅持底層加櫃門,免得落灰。我要求留一格放繪本樣書,還要在窗邊加一張能趴著看稿的長桌。
三個人吵吵鬧鬧,最終一項也沒少。
安裝那天,辛叔帶著徒弟來幫忙。唐師傅坐在沙發上監工,嫌爸爸收口做得慢。
爸爸說:「家裡用,慢點。」
唐師傅哼了一聲:「給媳婦做東西,你哪次快過?」
媽媽端來水果,給每個人遞了一塊,最後一塊留給爸爸。爸爸手上有膠,不肯接。她便舉著喂到他嘴邊。
屋裡一群人起鬨。
他咬走水果,臉還是沉的,耳朵已經紅透。
書牆裝好後,我們把舊禮堂留下的幾本修復書、媽媽這些年的教案、我的繪本和爸爸的木作圖冊放進去。最中間那格擺了三個鐵盒。
爸爸發現後要拿走。
媽媽按住他的手:「留著。」
「不好看。」
「我覺得好看。」
他看了她一會兒,沒再動。
窗外下起小雨,雨點落在新裝的遮雨棚上,聲音細密。爸爸去廚房檢查燉湯,媽媽坐到窗邊整理交流期的學生來信。我踩著小梯,把最後一本繪本放進書牆。
書頁與木板貼合,發出輕輕一聲。
第一隻盒蓋寫著舊禮堂,第二隻寫著領證。第三隻上那五個歪斜的字,被他描了兩遍,墨色比另外兩隻新得多。
廚房裡傳來鍋蓋輕響。爸爸走出來,先把媽媽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披到她肩上,又抬頭問我書架穩不穩。
我故意晃了晃梯子。
他兩步跨過來扶住,眉頭立刻壓下去:「魏棠歆,下來。」
媽媽在旁邊笑:「她逗你呢。」
「梯子能隨便逗?」
我從梯子上跳下去,被他一把接穩。他確認我站好,才鬆開手,嘴裡還在唸地板滑、梯腳要再加防滑墊。
媽媽把他的手牽過去,讓他坐在窗邊。
我抱起那三隻鐵盒,一隻只擦掉盒蓋上的灰,再擺回書與木頭共同圍出的格子裡。
雨點落滿窗沿,燉湯的香氣從廚房漫出來。爸爸靠著媽媽,仍舊頂著那張不近人情的臉,手卻老老實實被她握著。
我推了推最下面那格書櫃,櫃腳紋絲不動。隨後我關掉梯邊的工作燈,坐回他們給我留出的長桌前,翻開了下一本要校對的繪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