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臉木匠,黏妻護家日常_第3章 安裝那天
安裝那天,我媽的同事圍過來誇,他全程只會說「應該的」,耳朵卻紅得厲害。
結款後,他買了一輛二手面包車,把摩托換掉。
辛叔問他是不是發了財。
他說:「向榆坐後面能擋雨。」
後來我媽讀在職研究生,每週兩晚去上課。我爸負責接送。他不會在校門口藏了,卻仍然不肯進教學樓。有一回大雨堵車,我媽等了很久,同學柯遠舟撐傘陪她站在門廊下。
我爸開車趕到,看見兩人並肩,臉從車窗裡露出來,沉得能擰出水。
柯遠舟把傘遞給我媽,客氣地對他說:「路上慢點。」
我爸只點頭。
回去一路,他把方向盤握得很緊。到家後照常給我媽煮薑茶,還把她溼了的鞋墊拆出來烘。
我媽喝完半杯,問:「你有話要說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我先說。柯遠舟已經訂婚,未婚妻也在我們班。雨太大,他替三個人撐了傘。我等你,是因為我答應在門口等,不是沒有別的車坐。」
我爸背對她擺弄烘鞋器:「我沒問。」
「你沒問,我也想告訴你。讓你安心不是示弱,是我在照顧我們的關係。」
他沉默幾秒,轉過來:「以後堵車,我提前打電話。」
「好。」
「你別站風口。」
「好。」
他又看她一眼:「薑茶夠甜嗎?」
我媽笑了:「你嘗過?」
我爸端起她的杯子喝了一口,被辣得咳嗽。他不愛甜,也喝不慣姜,卻從那以後記得她的每一次雨天。
5.
真正讓第二隻鐵盒出現的,是他們領證前一個月。
那年我媽已經考進公辦中學,我爸跟唐師傅合開了維修店。兩家長輩見過面,婚房租好了,連窗簾都是兩個人一起選的。
某天下午,我媽去店裡找他,看見他把新買的雙人床拆得只剩框架。
「床有問題?」
「尺寸不對。」
「昨天不是量過?」
「屋裡放不下。」
我媽走到工作臺前,看見垃圾桶裡躺著一張被揉皺的請柬樣稿。上面原本印著他們的名字,我爸用鉛筆把自己的名字塗黑了。
她沒有繞彎子:「誰和你說了什麼?」
我爸低頭拆榫:「沒人。」
「魏沉嶠,看著我。」
他手背上的筋繃起來,過了很久才抬頭。
原來上午有位遠房親戚來修餐桌,認出請柬上的名字,順口說溫家女兒前途好,婚後遲早嫌棄他。又說我媽學校新來了幾個研究生,讓他把人看緊些。
他聽進去了。
他甚至想好,趁還沒領證,把租房押金和辦酒的錢都留給我媽,自己退出,省得以後更難看。
我媽問:「你替我決定了?」
「我不想拖你。」
「我選工作時會查學校,選房子時會看採光,選要過一輩子的人,你覺得我閉著眼?」
他嘴唇動了動:「以後你會後悔。」
「以後由以後那個溫向榆負責。今天的我很清楚。」
她從包裡拿出一本薄筆記,翻到夾著書籤的那頁。
上面分了兩欄。
左邊寫父親:脾氣直、怕丟臉、不愛說、生活節奏不同。
右邊也寫父親:守信、肯學、手藝可靠、尊重我的工作、記得家裡每一件小事。
我媽把本子給他。
「我不是隻看你的好。你會悶著亂想,這很麻煩;遇上難題就想把自己撤掉,更麻煩。可你願意改,也從沒要求我少讀書、少工作。我們的問題能談,日子就能過。」
我爸的眼圈一點點紅了。
他身高一米八八,手臂能獨自抬起實木桌面,哭起來卻沒什麼聲,只會用手背飛快擦眼睛,像被人發現就很丟臉。
我媽遞給他紙巾。
他沒接,轉頭從床板邊撿起一塊木料,開始刨。
「別刨了。」我媽說。
「手停不下來。」
「那就邊刨邊聽。」
她坐在拆開的床架上,把領證後的安排一項項說給他:兩個人的收入各留一部分自由支配,家務按時間分,不拿學歷壓人,不拿掙錢多少計較貢獻;吵架可以暫停,不能失聯,不能替對方決定分開。
我爸刨完那塊木頭,腳邊堆出一小圈薄片。
我媽問:「還有問題嗎?」
他說:「床能裝回去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明天去領證?」
「原計劃就是明天。」
第二天民政局還沒開門,他就站在臺階下等。我媽到時,他穿著那件已經不合身的白襯衫,胸口撐得緊,手裡拎著一袋熱豆漿。
領完證,他把那天的木屑掃起來裝進鐵盒。
盒蓋上寫了兩個字:領證。
6.
婚後第三年,我出生了。
媽媽生產那天,我爸沒有機會衝進產房,也沒有在醫院走廊弄出任何動靜。他嚴格遵守護士安排,簽字、繳費、拿東西,每一步都穩得出奇。
直到護士把我抱出來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,問:「她媽媽呢?」
護士說我媽狀態很好,正在觀察。
他又問一遍:「人真的好?」
得到肯定答覆後,他接過我,胳膊僵得像兩根方木。我哭了一聲,他臉色煞白,把我遞迴護士懷裡。
「她是不是哪兒疼?」
護士笑得直不起腰:「新生兒都會哭。」
我爸沒覺得好笑。他在病房門口等到我媽出來,先摸她的額頭,再看輸液管,確認完才肯坐。
我媽問:「女兒好看嗎?」
他很誠實:「皺。」
「那你別抱。」
「我沒說不抱。」
他立刻站起來去推嬰兒床,動作小心得像搬一件全世界只此一件的古董。
我出生後的半年,魏沉嶠學會了給嬰兒洗澡、拍嗝、消毒奶瓶,也學會在凌晨抱著我繞客廳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