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臉木匠,黏妻護家日常_第2章 辛叔後來形容
辛叔後來形容,那天的魏沉嶠從脖子紅到耳朵,硬撐著一張黑臉,右手被我媽握著,左手抓住一塊松木邊角料,指甲都快嵌進去。
我媽包好紗布,叮囑:「今晚別碰水。」
他問:「明天你還來嗎?」
「書沒整理完,當然來。」
「哦。」
他轉身走了兩步,又折回來,把那塊被攥出汗印的木頭拿走。
第一隻鐵盒裡的木屑,就來自那塊松木。
他把木塊帶回店裡,刨成一隻歪歪扭扭的票根盒。電影散場後,我媽把兩張票放了進去,他一直留到現在。
3.
修禮堂的半個月裡,我爸每天最早到,最晚走。
書櫃原本只需要換底板,他卻把鬆動的層板、翹起的櫃門和缺失的銅拉手全修了。唐師傅問他是不是打算把學校買下來,他悶頭鋸木頭,說舊東西修一半不耐用。
我媽看破了,也不拆穿。她每天給所有師傅帶綠豆湯,給我爸那碗少放糖,因為她發現他喝甜的會皺鼻子。
他則把她常用的摺疊梯重新加固,還在踏板邊緣刻了防滑紋。
兩個人繞著一排書櫃轉了半個月,誰都沒說喜歡。
偏偏外人先替他們下了結論。
開學前,幾個留校同學來禮堂搬書。有人認出我媽是中文系有名的高分學生,笑著問她怎麼跟裝修工混得這麼熟。
我爸正在櫃後接榫,手上的動作慢下來。
另一個男生看見他,壓低聲音說:「向榆以後肯定留城裡,當老師、進機關都行。跟這種人能聊什麼?」
禮堂空,聲音再低也有迴響。
我爸從櫃後出來,抱起工具箱就往門外走。他走得很快,鞋底帶起一串木屑。
我媽把登記表拍在桌上。
「剛才誰說的?」
幾個同學愣住。
她平時溫和,連催人搬書都帶笑,那天卻沒給任何人留臺階。
「修好的櫃子你們在用,嫌人家沒話聊,倒沒嫌他的手藝托住了你們的書。學歷說明受過哪段教育,不能替你判斷誰值得尊重。」
說話的男生臉漲紅,嘟囔著只是開玩笑。
「笑的人在哪裡?」
禮堂裡沒人出聲。
我媽拿起帆布包,追了出去。
她在公交站找到我爸。他沒坐車,蹲在路邊研究工具箱上一顆鬆掉的鉚釘。
「魏沉嶠。」
他抬頭,眼神閃了一下:「你回去吧。」
「我來問你一件事。」
「我沒生氣。」
「我問的不是這個。」我媽站到他面前,「禮堂修完後,你還願不願意見我?」
我爸盯著那顆鉚釘:「你跟我沒什麼可聊的。」
「你試過?」
「你看書,我看不懂。」
「我也看不懂榫卯圖。」
「那不一樣。」
「在我這裡一樣。」她把一張電影票放在工具箱上,「週六下午,我想看電影。你願意就來,不願意把票還我。」
我爸問:「為什麼找我?」
我媽想了一會兒。
「因為你修櫃門時會把螺釘尖藏進去,怕學生劃到手。因為你嘴上嫌麻煩,下雨那天還是先接住了我。還因為我跟你說話時,你每一句都認真聽。」
公交車進站,捲來熱風。
她上車前又補了一句:「我想了解的是你,沒打算考你的學歷。」
我爸握著電影票,在站牌下站到下一班車來。
週六他提前兩個小時到了電影院,穿了一件新白襯衫。襯衫太緊,手臂一彎就繃住。他怕身上有木頭味,洗了三遍澡,還借了辛叔的香水,噴得半條街都能聞見。
我媽走近時打了個噴嚏。
他臉色當場灰了:「不好聞?」
「有點濃。」
他轉身就想走。
我媽拉住他的袖口,把票遞給檢票員:「下次少噴一點。今天先進去,我買了兩張票,浪費可惜。」
他跟在她後面,嘴角壓了很久,還是翹了起來。
那天電影演了什麼,他們後來都記不清。
我爸只記得散場時我媽主動碰了碰他的手。
4.
父母談戀愛的頭兩年,我爸至少三次躲到學校門外。
我媽每次都能把他找出來。她不猜他為什麼跑,也不哄他說什麼都沒發生,只當面問清楚。
他第一次去學校接她,被門衛攔在外面。幾個年輕老師出來時看了他好幾眼,他立刻把摩托車推到樹後,假裝只是路過。
我媽出來沒見到人,沿街找了十分鐘,才看見他靠著車抽菸。
「你為什麼躲?」
「車髒。」
「洗洗就乾淨了。」
「我衣服也髒。」
「那是木粉。」
「別人看著。」
我媽把他嘴裡的煙取下來,按滅在垃圾桶的滅煙槽裡。
「他們看,是因為你高,也因為你板著臉。你若不舒服,下次站在門口等我,我會走快一點。可你不能一聲不響讓我找。」
他低聲說:「站你旁邊,給你丟人。」
我媽沒有立刻反駁。她從包裡拿出一張摺疊紙,是學校要定做的閱讀角尺寸圖。
「圖書室主任問我,舊禮堂的櫃子是誰修的。我把唐師傅的電話給了她,也說主要動手的人叫魏沉嶠。她想請你來量尺寸。」
我爸看著那張紙,半天沒接。
「我誇你的手藝,不是安慰你。」她把紙塞進他手裡,「你若覺得哪裡不足,可以學。可在你會做的事上,別替別人貶低自己。
」
那單生意不大,卻是我爸第一次獨立接學校的活。
他做了六組帶圓角的矮書架,怕孩子攀爬,還在背面加了固定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