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忘了他們,他們卻等了我十二年_第5章 我知道大伯剛到新崗位
我知道大伯剛到新崗位,平常很忙,便反覆告訴他只是普通活動,不值得來回折騰。
大伯猶豫了很久,最終還是退掉了車票。
成人禮當天,陽光格外耀眼。
學校的大操場上人聲鼎沸。
每一個同學的身邊,都站著盛裝出席的父親或者母親,有的甚至全家出動。
家長們拿著手機,滿臉驕傲地給孩子拍照、整理校服領子。
只有我,孤零零地一個人站在班級隊伍的最末尾。
我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,在心裡一遍遍地告訴自己:沒關係的,安安,你早就習慣了,這麼多年不都是這麼過來的嗎?
可當會場上的音樂響起,主持人用飽含深情的聲音大聲宣佈:「現在,請所有的同學們轉過身,給陪伴你們長大的父母一個最深情的擁抱!」
整個操場瞬間沸騰了。
同學們紛紛撲進父母的懷裡,眼淚和笑聲交織在一起。
我站在原地,眼眶酸澀得發疼,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。
我連頭都不敢抬,生怕暴露出自己的狼狽。
就在這時,一陣微風吹過。
我若有所感地抬起頭,越過前面擁抱的人群,望向操場外圍那排綠色的鐵柵欄。
在柵欄外面,三隻鬼並排站著。
他們平時總是穿得很隨意,但今天,鬧鐘叔難得穿上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,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。
雞蛋姨換上了一條十分乾淨的碎花連衣裙,雖然布料看起來有些年代感,但她站在那裡,端莊又溫柔。
而最讓我吃驚的是黃毛。
他今天手裡竟然捧著三朵開得正豔的向日葵。
他們三個隔著擁擠的人群,隔著鐵柵欄,正衝著我用力地揮手。
黃毛把手放在嘴邊做喇叭狀,衝著我聲嘶力竭地大喊:
「喂!看什麼呢!傻站著幹嘛!」
「別低頭,別人有的,你也有!」
那一刻,周圍嘈雜的音樂聲、主持人的煽情聲、同學們的哭泣聲,彷彿統統退潮般遠去。
天地間只剩下鐵柵欄外那三個用力揮手的人影。
我站在操場邊緣,隔著湧動的人海,對著那三個除了我誰也看不見的「鬼」,露出了最燦爛、最釋然的笑容。
那天活動結束拍班級大合照的時候,他們三個非要擠進場。
鬧鐘叔站在我的左後方,背挺得筆直;雞蛋姨站在我的右邊,虛空挽著我的胳膊;黃毛則毫不客氣地蹲在我的正前方,對著鏡頭比了一個極其囂張的剪刀手。
雖然洗出來的照片上,只有我一個人站在邊緣傻笑,周圍只有空氣。
可我知道,他們就在那裡。
回家以後,我把那張照片貼在了書桌前。
照片裡的我身邊明明什麼都沒有。
可每次抬起頭,我都能想起鐵柵欄外的三道身影。
從那天開始,我不再把他們當成借住在家裡的孤魂野鬼。
我仍然無法確認他們究竟是誰。
卻已經在不知不覺中,把他們當成了自己的家人。
成人禮結束後,高考倒計時只剩下二十多天。
我以為,我們還會像過去這一年一樣生活。
那時的我並不知道,他們正在竭盡全力,把最後的時間偽裝成普通的一天。
09
成人禮以後,三個人有了一些細微的變化。
鬧鐘叔忽然戴上了手套。
我問他五月份為什麼戴手套。
他板著臉,沒有說話。
雞蛋姨不再把飯碗端到我面前。
她總是做好飯以後站在廚房門口,讓我自己去盛。
黃毛也不肯替我背書包了。
我罵他偷懶。
他靠在門邊,笑得一臉欠揍:
「你都快成年了,還想讓我伺候一輩子?」
我沒有多想。
只覺得他們又想出了新的方式折騰我。
後來我才知道。
他們正在一點點失去觸碰這個世界的能力。
他們不想讓我發現。
距離高考還有半個月時,我的最後一次模擬考試失利了。
數學最後一道大題,我連題目都看錯了。
成績從年級第九掉到三十多名。
看見排名的那一刻,我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回到家後,我把成績單壓在書本下面,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鬧鐘叔還是發現了。
他沒有像平時那樣批評我,只把成績單放回桌上。
「想哭就哭。」
「哭完吃飯。」
我低著頭問:
「如果我考不上好大學呢?」
雞蛋姨正在廚房裡熱湯。
聽見這句話,她立刻走了出來。
「那就不上好大學。」
「普通大學也能讀,實在不想讀,我們就想別的路。」
我愣住了。
「你們每天逼我起床,逼我背書,不就是想讓我考好嗎?」
黃毛坐在窗臺上,晃著兩條腿。
「逼你起床,是怕你遲到。」
「讓你吃飯,是怕你餓壞。」
「送你上學,是怕你一個人太孤單。」
他抬頭看著我,難得沒有嬉皮笑臉。
「跟你考多少分有什麼關係?」
鬧鐘叔把錯題本推到我面前。
「考得好,我們替你高興。」
「考不好,也不影響你明天按時吃飯。」
我死死咬著嘴唇,眼淚還是掉了下來。
雞蛋姨下意識想替我擦。
她的手伸到一半,卻在空中停住了。
隨後,她若無其事地收回手,把紙巾放在我面前。
「我們只要你好好活著。